李管事被我“请”进守备府后院那间小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吵没闹,甚至还冲送饭的士卒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我在隔壁屋里坐着,隔着一堵薄墙,能听见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褥子窸窸窣窣,叹气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似的。
马老六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将军,鸽笼里那三只灰鸽子,有一只腿上绑着竹筒。”
我接过竹筒,拧开封蜡。里头是一张极薄的纸条,字迹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老夫已知刘盛近日将北攻,按原计划行事。事成之后,你儿子升千总,赏银千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李管事‘传递’出去的所有消息,必须先经过宋军师过目。让宋军师斟酌着往里掺东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够胡国柱那老狐狸琢磨一阵子的。”
马老六点头,又犹豫道:“将军,李管事的儿子……”
“让人去查。”我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真在胡国柱手里,想办法救出来。李管事虽然做了错事,但罪不至全家死绝。”
“是。”
马老六转身要走,又被我叫住。
“还有,魏老三那边,明天夜里把他放了。”
马老六一怔:“放了?他不是胡国柱的死士吗?”
“死士也得活着才能当士。”我笑了笑,“放他回去,让他给胡国柱报信——就说,刘盛已经动了,大军三日后北上,请他速速想好应对之策,切不可掉以轻心。”
马老六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这是要……”
“请君入瓮。”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盏摇晃的油灯,“胡国柱不是想在咱们这边埋钉子吗?不是想等咱们北上时在背后捅刀子吗?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让他捅,让他自以为得手,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
我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
马老六打了个寒颤,没再多问,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夜里,魏老三果然“逃”了。
狱卒“疏忽”忘了锁牢门,看守“恰巧”去上厕所,高墙上的巡逻队“正好”换岗。
魏老三像只受惊的老鼠,顺着城墙根溜出去,消失在城南那片密密麻麻的巷子里。
马老六派的跟踪高手远远缀着,不敢跟太近,也不敢跟太远。那老东西反侦察的本事不小,在城里绕了大半个时辰,又从东门溜出去,钻进城外一条大河的那片芦苇荡里。
“将军,竟然跟丢了。”马老六回来复命时,脸色不太好,“那老东西在水里一钻,跟条泥鳅似的,弟兄们愣是没追上。”
“丢了就丢了。”我摆摆手,“本来就是要让他跑。他跑得越快,胡国柱收到消息就越早。消息越早,胡国柱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马老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远处的天边,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胡国柱,鱼饵已经抛出去了。
你这条老狐狸,到底咬不咬钩?
不久之后,北线传来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