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之上,黑白绞杀已至终局。
五十手后,田静捻着一枚黑子,悬于半空,迟迟未能落下,风从塔楼的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满头白发乱舞,像一堆杂乱枯草。
他与李连秋的年纪看上去相仿,岁月同样在他脸上凿满了沟壑,皮肤久经风霜,便有道蕴滋养,也隐隐留下了不少老人斑纹。可他到底与李连秋不同,李连秋的眼是一潭死水,沉寂、幽暗,倒映不出天光,而田静的眸子深处却还藏着神采,明灭闪烁。
许久,那枚黑子终究还是回到了棋盒。
“我输了。”
田静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他开始收拾棋盘,一枚一枚,将那些厮杀得难分难解的棋子捡回盒中,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在埋葬一支军队。
李连秋的目光跟随着那些棋子,直到棋盘恢复空无,才开口,声音沙哑如同两块顽石摩擦:
“三宗六阁的人,都到了?”
“都到了。”
田静头也未抬,声音从棋盘上方传来。
“不过……赢宗主那边似乎无意参与,他将宗门事务全权交给了下面的人,自己闭关了。”
李连秋干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由他去吧。”
他望着血色残阳下的万里黄沙,目光悠远。
“我老了,没机会了,他不同,他还年轻,未来或许能走到那片我永远也见不到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淡,田静却听出了一丝苍凉。
他知道,李连秋对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师弟其实并未抱有任何希望。
葬仙渊那片足以埋葬他们所有人的大雪,对于他们而言,是穷其一生也参不透的颜色。
但他没有揭破。
他年轻时候与赢星瑜又有几分分别?
还不是一条路走到黑才算数。
“大梁山杀局已定,只待楼主一声令下,齐王的头颅,顷刻便可提来。”
田静将棋盒盖好,言语间透着一股肃杀。
李连秋闻言却是摇了摇头,眼珠的浑浊浸透东方。
那里是燕赵之地,是大梁山的方向。
“莫急。”
他自顾自说:
“先前刻意放走的那几个齐国军人,算算时日,也该把消息带回去了,就是不知龙不飞离得太远,收到了这消息没有。”
田静抚摸胡须,那双深邃老成的眸子紧盯李连秋,许多困惑。
“龙不飞突然自燕国撤军,想来也是被那位吕先生约谈过了,如今天下六境皆隐,谁人能挡龙不飞手中那数十万铁骑?楼主此举……又是为何?”
李连秋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嗒、嗒的轻响,一如方才落子之时。
“所以才要留着齐王。”
“这颗棋,对付参天殿无用,对付龙不飞却很有用,对付那几十万齐国虎狼之师……更有用。”
他的嘴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有疯狂,有自信,也有蔑视:
“如今燕赵元气大伤,他们在任何一处对上齐军都毫无胜算……但大梁山不同,那是天造地设的囚笼,葬仙渊一役之后,我们本一败涂地,可偏偏齐王那个蠢货又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田静眼中的星火剧烈跳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忧虑。
“可他们根本撑不到龙不飞的大军赶到,我们若拖得太久,以龙不飞的嗅觉,必然会察觉到不对劲。”
“他太敏锐,太……难对付。”
李连秋:
“所以,我才让你先放几个人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的背后却藏有彻骨的寒意。
“把齐王被困的消息带回去,齐国那头总还有些忠心耿耿的傻子,会不计代价前来驰援,届时用他们的命再拖一拖时间,够了。”
田静望着李连秋,嘴唇动了动,有什么想说,可话到了嘴旁就成了风。
塔顶的风更烈,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须发飘飞。
李连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然后将目光投向身旁的田静。
那双浑浊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害怕?”
田静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否认,他叹一声,望着远处无尽的黄沙,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
“……楼主,大梁山可以是齐国的葬地,但也可能是我们的坟场。”
“这一子落下,再无回头路。”
“输的人,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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