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30章 帐暖谋深遣骑骁,衔枚暗踏夜霜遥

现在要出去……出去的路在哪儿?

总得有个方向吧!”

没有人能回答他。

“我们进来的时候,一路踩着陷阱过来的。”

一个援军的百夫长小声说,“陷阱密集的地方,尸体多,路好认。

可是陷阱稀疏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陷阱稀疏的地方,尸体少,间隔远。

巫烟又浓,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要找下一具尸体,就得派人四处去探。

探路,就意味着踩陷阱。

踩陷阱,就意味着死人。

贺赖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这一趟是来捡功劳的。

不用出最大的力,就能拿到最好的战果。

可现在呢?

功劳没捡到,自己先折了大几千人。

好不容易找到了卢烦烈,结果发现连卢烦烈自己都被困住了,连他都拿那些陷阱没办法,连他的队伍都被巫烟毒翻了。

这他妈的……

“离谱!”

贺赖屠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真他娘的离谱……”

他蹲下身,双手抱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

整个人像一只被绝育了的猫,焦躁、愤怒、又无精打采,失去斗志。

巫烟在山林间翻涌,将所有人的身影吞没。

远处,还在不断传来陷阱触发的声音。

那是后队还在陆续赶来,还在踩陷阱,还在死人。

贺赖屠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沉默了许久。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一副。

愤怒还在,但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冷静。

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让人心底发毛的冷静。

“卢烦烈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帮你们出去,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卢烦烈:“但你们的标记乱七八糟,现在又多了新的陷阱区域。咱们得想个办法。

没有伤亡的办法。”

卢烦烈看着他,没有说话。

贺赖屠加重了语气:“总不能让我们拿命填吧?”

卢烦烈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进来的时候,难道没有做标记?”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贺赖屠头上。

让他都愣了一下。

“做标记?”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和委屈,“我们急着进来支援你们,这里又是巫烟又是陷阱的,谁有那闲工夫做标记?”

他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挥舞:“我手底下的兵,都他娘的生活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啊!

我们对这里无比陌生,就算做了标记,你觉得我们能在巫烟里面找到找到这乱七八糟的草丛山林里的标记?

这巫烟十步之外就看不清,做了标记有什么用?

给敌人引路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而且……

谁能想到,你们自己的陷阱,自己都没有标记的?”

他盯着卢烦烈,一字一顿:“你们现在不会告诉我说,咱们要出去只能拿命填吧?”

卢烦烈没有说话。

拓跋孤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脸色,已经替他们回答了。

贺赖屠看到他们的表情,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达到了顶点。

“你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真打算让我们拿命填一条路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怒和不可置信:“你们疯了!

这可是用来灭杀敌军的军队!

现在要消耗在自己人的陷阱上?”

卢烦烈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们可以给你分辨标记。

出去……应该没问题。”

“应该?”

贺赖屠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们连自己的标记都认不出来?

你们连自己布置的陷阱都搞不清楚?

你跟我说‘应该’?”

卢烦烈没有反驳。

因为他无话可说。

事实就摆在那里。

标记被改了,陷阱被改了,他们被困在自己的地盘上,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

他说的“应该”,不过是给贺赖屠一个安慰,给他一个不要现在就撂挑子不干的理由。

贺赖屠气得浑身发抖,但不管他怎么愤怒,怎么质问,怎么拍石头骂娘都没有用。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卢烦烈这边的人,包括卢烦烈自己,正在毒发。

越来越多人倒下去。

卢烦烈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手指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

而且,卢烦烈显然不打算告诉他敌军的位置。

贺赖屠看出来了。

卢烦烈是在等。

等他先把人送出去,等他先把路趟出来,等他自己先安全了,才会松口。

“行。”

贺赖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队伍吼道:“整队!准备出发!把中毒的弟兄们抬上,能走的一个别落下!”

队伍开始动了。

但接下来的路,比进来的时候更加艰难。

他们找不到路。

贺赖屠带着队伍在山林里兜圈子,走一段,停一段,探一段,再走一段。

每一次以为找到了方向,走不了多久就发现前面是死路、

要么是密密麻麻的陷阱,要么是走不通的密林,要么是之前走过的地方。

标记?

没有。

方向?

不知道。

出路?

看不见。

只有无穷无尽的巫烟,和无穷无尽的陷阱。

“啊!”

一声惨叫从队伍前方传来。

又一个士兵踩中了拉线,暗箭从草丛中射出,钉进了他的胸口。

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抬走!”

贺赖屠的声音已经麻木了。

“啊!”

又一个。

“啊!”

又一个。

“啊!”

贺赖屠已经不数了。

他只知道,每走一段路,队伍就短一截。

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倒下。

有的是被陷阱杀死的,有的是毒发撑不住的。

上万人。

上万人在这一路上倒下。

贺赖屠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是愤怒。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处发泄的、快要爆炸的愤怒。

他想要找卢烦烈理论,想要质问他,想要掐着他的脖子让他说出敌军的下落。

可卢烦烈已经昏迷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卢烦烈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脸色从灰败变成了青黑,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

拓跋孤让人用树枝做了个简易担架,把他抬着走。

拓跋孤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虚汗,走几步就要喘半天。

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倒下。

“将军……”

拓跋孤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们……还能出去吗?”

贺赖屠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