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33章 暗布机谋藏远势,残师九万亦吞龙

箭矢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向高地的边缘。

秦军弓弩手蹲在土垒后面,箭矢从头顶飞过,有人被射中肩膀,有人被射中手臂,血顺着铠甲往下淌。

但没有人后退。

后面的预备队立刻顶上来,填补空缺。

阿古达木皱了皱眉。

秦军的防御比他预想的要坚韧一些,而且布置的兵力也比预计强。

那些土垒后面的弓弩手训练有素,即使被箭雨压制,也没有慌乱。

高地上似乎还有更多的兵力。

他看到那些飘扬的旗帜和密集的营帐,估摸着至少有两三万人。

而作为敌军的退路所在,这里布置重兵精兵,是符合逻辑的。

他若是强攻,正中下怀,敌军凭借重兵布防,可以大幅度消耗他这股断后之军,结局就是在真正敌军退走时,他的兵力不足以拦截。

“不急于强攻。”

阿古达木语气平静,“我们的任务是切断退路,不是啃硬骨头。

等正面突破了,这些秦军自然会溃。

届时我们就收割残兵,会很轻松。”

他挥了挥手,下令五万骑射散开,在秦军弓弩手的射程之外形成一个包围圈。

并且不断派兵上去袭扰。

箭雨持续不断,一拨接一拨,压得秦军抬不起头。

秦军的伤亡在增加。

毕竟兵力悬殊。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顶上。

但秦军的阵线没有后退一步。

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主动出击,击退匈奴,而是拖住。

拖到支援赶来。

阿古达木的目光越过左翼的战场,投向正前方。

那里,须卜骨都的前锋已经长驱直入,摧枯拉朽。

敌军溃逃如羊,须卜骨都的旗帜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撕开秦军的整条防线。

阿古达木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正面已经突破了。”

他低声说,语气中带着几分轻松,“等须卜骨都那小子冲垮敌军,这边的秦军自然就会溃。

我们只需要守在这里,等溃兵自己送上门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顽强抵抗的秦军左翼阵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些秦军,不过是困兽之斗。

撑不了多久的。”

他不知道的是,左翼高地的边缘,十门火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他的方向。

炮手们蹲在炮台后面,点火杆搭在手上,只等正面那一声炮响,发起反攻的号角。

……

秦军阵营的东北方向,地势陡然抬升。

蒙武在这里布置了重兵防备。

呼衍陀率五万弓骑从东北方向压上来,马蹄声如闷雷滚过草原,尘土遮天蔽日。

他勒马于一处缓坡,眯着眼眺望秦军的右翼高地。

地形比他预想的更陡,山坡像一堵斜墙从平地升起,山脚处只有一片狭窄的平地,再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平地的宽度有限,容纳不了大股骑兵同时展开。

坡脚处挖了壕沟,插了木桩,稀稀拉拉,不密,但配合地形的坡度,足以让冲上来的骑兵减速。

再往上,高地的边缘有土垒,土垒后面隐约能看到旗帜和营帐。

呼衍陀皱了皱眉。

有阻碍。

但想到秦军兵力薄弱,他又不屑地笑了笑。

“敌军兵力不足,工事再密也填不满。”

他拔出弯刀,刀尖指向高地,“小股精锐,快速突进。

我的任务是压制敌军右翼,让他们感受到压力,无暇支援正面。

打不打得下来不重要,重要的是。

不能让他们闲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分兵。

十二股,轮流冲。”

战斗一开始就白热化。

呼衍陀的骑兵分成十二股,每股两三千人,像十二把尖刀,从不同方向朝高地扎去。

第一股冲到半坡,被秦军的弓弩手射退。

第二股立刻接上,从侧翼绕行,试图找到防线的缝隙。

第三股趁秦军弓弩手转向的间隙,冲到土垒下方,与守军展开近战。

秦军的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被射翻,顺着陡坡滚下去,砸倒后面的队友。

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有人冲上了土垒。

秦军老兵挺起长矛,将他捅翻,尸体从土垒上滚落。

又有人冲上来,又被捅翻。

再冲,再翻。

血顺着坡面往下流,把黄土染成了黑红色。

匈奴的伤亡不小。

地形的限制让他们的兵力无法完全展开,每一次冲锋只能投入两三千人,而秦军在高处以逸待劳,箭矢和长矛轮番招呼。

但呼衍陀不在乎。

他的兵多,也更精锐,耗得起。

而且他打得快,一波退,一波上,不给秦军喘息的机会。

秦军的伤亡更快。

三万人在高地上铺开,稀稀拉拉,每一个缺口都要用人命去填。

有人被箭矢射穿了咽喉,倒在了土垒后面。

有人被弯刀砍中了肩膀,咬着牙继续战斗。

有人被匈奴骑兵拖下了土垒,消失在人群之中,再也没有上来。

预备队已经全部顶上去了。

但秦军的阵线没有后退。

他们知道,只要顶住,没有多久武威君的布置就将奏效,那时候就是这些狗崽子的死期!

高地的最高处,二十门火炮蹲伏在反斜面的土垒后面。

炮口指向坡下的方向,在刻意的遮掩之下,无法分辨。

炮手们蹲在火炮后面,手中握着点火杆,目光死死盯着坡下那片密密麻麻的敌军人海。

他们的手指在发抖,因为紧张。

“对面怎么轮流冲?这样下去,开炮的时候一下就散开了,杀伤不了多少人吧?”

“等时机吧,或许一会他们会一起冲过来呢?”

而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期盼,呼衍陀得到了正面的消息。

须卜骨都的前锋已经长驱直入,冲到了秦军营地的前沿,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敌军溃散在即!

“全力猛攻!”

呼衍陀举起弯刀,声音嘶哑,“敌军要垮了!冲上去,配合前锋,杀光他们!”

五万弓骑不再保留,从四面八方朝高地上涌。

骑兵们弃马步战,举着弯刀沿着陡坡往上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

人挨着人,刀碰着刀,整面山坡被黑压压的人群覆盖,连草皮都看不见了。

炮手们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一下子全涌上来了,太密了……”那个年轻的炮手又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这要是开炮,一炮能炸死几十上百个……”

百夫长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点火杆上,手臂也在发抖。

他也觉得太密了。

密到让他心里发毛。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但他的声音倒是很稳:“稳住,稳住,等信号!”

……

草皮之下,黑黝黝的炮口从土垒的缝隙中探出,指向那片低洼地带。

两翼高地之上,数十门火炮沿着反斜面一字排开。

沉甸甸的铁铸炮身蹲伏在土垒后面,黑洞洞的炮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炮身周围的泥土被夯实成矮墙,可以挡住从正面飞来的流矢。

炮手们蹲在火炮后面,手中握着点火杆。

他们的额头上有汗,无比紧张。

是那种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必须等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一名百夫长蹲在阵地最前方,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正在涌来的黑潮。

“别慌。

等将军的命令。

没有命令,谁也不许点火。”

他扫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又扫了一眼那些面色紧绷的炮手。

“等那些匈奴崽子进了口袋,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天威。”

炮手们没有说话。他们的手指搭在点火杆上,能感受到木柄的纹路,能感受到掌心渗出的汗水。

他们的目光越过土垒,越过壕沟,越过那片低洼地带,看向远处正在逼近的、铺天盖地的匈奴前锋。

近了。

四万骑兵,马蹄如雷。

大地在颤抖,炮身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那些匈奴人的面孔还看不清,但那股杀气已经沉沉地压过来。

前排的炮手脸色发白,喉结滚动。

那是四万骑兵的冲锋。

那是二十万大军的正面前锋。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的山崩之势。

他们只有数十门炮。

他们必须等。

等那些匈奴前锋冲过第一道拒马,冲过第二道壕沟,涌入那片精心设计的通道、等他们被两侧的工事挤压得越来越密,等他们的前队冲到炮击区的边缘,等他们的中段还堵在通道里动弹不得。

早了,杀伤不够。

晚了,敌军已经冲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