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38章 秦兵气定凭君在,虚挥法杖令难归。

他听到了外面的骚动。

欢呼。

是匈奴士兵的欢呼。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老神仙出手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尝试抬起头,扭动身体,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拼命挣扎。

按住他的两个秦军士兵差点被他甩开,连忙加了一只手,死死压住他的肩膀和后背。

“哈哈哈!”

他的笑声从泥土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癫狂,“听到了吗!听到了吗!我们的神仙出手了!

你们完了!你们都要死!”

一个秦军士兵踢了他一脚,靴尖踢在他的肋部,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笑声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闭嘴!”

那个士兵喝道。

须卜骨都不但不闭嘴,反而猛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

他盯着那个踢他的士兵,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们这些蝼蚁!

死到临头,还敢冒犯我?!

等仙人降罪,你们都要下地狱!

你们的邪修呢?

你们的武威君呢?

让他们出来啊!

让他们出来和仙人打啊!”

周围的秦军士兵对视了一眼。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有人握紧了弯刀,刀身在微微颤抖。

那是愤怒。

有一种被侮辱后的、压抑着的、随时会爆发的愤怒。

一个百夫长蹲下身。

他的脸离须卜骨都只有半尺远,他能闻到须卜骨都嘴里血腥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伸出手,揪住须卜骨都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收紧手指,直到须卜骨都的脸被从泥里提起来,不得不仰头看着他。

百夫长的眼睛幽幽的,深不见底的深邃。

他看着须卜骨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仙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心底发寒的表情。

“你可知道我们武威君,斩仙如切草?”

须卜骨都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上一刻。

那种癫狂的、得意的、胜券在握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但他的眼睛已经变了。

瞳孔在收缩,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恐惧,是不敢置信。他不信。

但他不敢说不信。

因为那个百夫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全是镇定与敬畏,以及坚信。

那不是谎言。

百夫长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拍了拍手掌上的泥。

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干完了农活,拍拍手准备吃饭。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个区区驱使雷霆的仙人,也配威胁我们秦军?”

“无知者无畏。”

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像一根针,扎进须卜骨都的心脏。

让他心脏跳动漏了一拍。

……

老者悬在半空中,衣袍猎猎,白发飞扬。

他闭着眼睛,心神沉浸在那片熟悉的天地感应之中。

六十年的修行,六十年的沟通,六十年的敬拜。

这片天地于他,就像自家的后院,闭着眼睛都能走通。

但今天不一样。

那股感应还在,却变得陌生了。

像一扇每天都要推开的门,今天推过去,手感不对了。

像是阻力,又像是感受不对。

往日回应他的那股力量是温热的、顺从的,像一头熟悉了的猛虎,虽然需要敬畏,却也能够沟通。

今天却冷冰冰的,疏离的,像一头被陌生人惊动的暴君。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往日沟通天地,哪有这么艰难?

以积累的祭祀牲畜之力,念诵咒语,天地之力便如潮水般涌来,要风得风,要雷得雷。

可今天,他分明已经献祭了足够的诚意,沟通了足够长的时间,那股力量却迟迟不肯听他使唤。

它在那里,在乌云之中,在雷霆之间,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甚至能感觉到它在膨胀、在蓄积、在变得越来越狂暴。

但它不属于他。

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拿错钥匙插进了锁孔,怎么也拧不动。

老者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炮击区里,那些浑身是血的匈奴士兵正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崇拜和期待。

缓坡上,墨突的黑甲亲卫正在重整队形,弯刀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更远处,秦军的阵地上,那些黑色的旗帜还在飘扬。

凡人们都在看着他。

他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的不安。

老者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异样。

或许是因为今天沟通的力量太大了。

他感应到乌云中那股雷霆的浓度远超往日,紫蓝色的电光在云层中翻滚、碰撞、汇聚,像一条条被关在笼子里的巨龙。

他以前沟通的不过是小股雷霆。

今天他要对付的是那些钢铁巨兽。

那些黑黝黝的、能喷出铁弹的、一下炸死几十人的邪器。

需要的雷霆自然更多,更猛,更难驾驭。

他这样想着,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几分。

甚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得。

六十年的修行,今日终于要全力以赴施展一次。

灭掉这些邪器。

保下剩下的匈奴大军,也算是积累无数功德了。

但那股陌生的感应还在。

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神深处,如鲠在喉。

他决定不再等了。

既然还没完全沟通好,那就先占据大义。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被那股无形的力量送了出去,回荡在整片战场上,压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邪修藏头露尾,不敢露面。

老夫修行六十载,从不杀凡人。

但尔等驱使邪器,屠戮无辜,已入魔道。

今日,老夫先毁了这些邪器,以正天道。”

声音苍老、威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炮击区里,匈奴士兵们听到这句话,激动得浑身发抖。

一个满脸是血的百夫长仰头望着天上那个身影,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老神仙要出手了!把那些邪器全部劈碎!”

“哈哈哈!”

他旁边的人狂笑着,指着两翼高地上的火炮阵地,眼中满是快意,“你们那些邪器,难道还能对抗神明吗?

有本事再轰我们啊!再轰啊!”

“你们的雷呢?”

另一个人浑身是血,却笑得像个疯子,“你们那些小小的雷,和我们草原上的天雷相比,算什么东西?

看到天上的雷了吗?

整片天空都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