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2章 妄施半路藏锋计, 不识奇车梦自荒

他要是真有取代嬴政的心,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殿中安静了不少。

像是一种在消化什么东西的安静。

大家都在思索着,心中的死结渐渐地活动开来。

像一锅水被烧到了九十九度,只差最后一把火就能沸起来。

楚王的身子从微微前倾变成了坐直。

他的后背离开了靠背,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一圈。

“有道理。”

他说,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面墙壁。

虽然还不知道墙的那边是什么,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扶着走的方向的踏实感。

“但你有办法杀掉嬴政吗?”

昭华的眉毛动了一下,往中间聚了一点点。

像两片云在山顶相遇,还没开始下雨,但天已经阴了。

“嬴政身处咸阳宫中。”

他的语速慢下来了,“防卫重重,宫中有黑冰台,那是一批死士,日夜守护在嬴政身侧。

咸阳城内外,秦军巡防,盘查严密。

外人入城尚且不易,更何况入宫行刺。”

他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像是把那座他没见过但已经揣摩了无数遍的咸阳宫圈在里面。

“刺杀成功的机会很小。

我们得好好谋划,绝不能仓促行事,图耗国力。”

楚王的拇指停住了。

“谋划。”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的味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谋划?

血屠已经灭了四国。

四国。

他下一步剑指何处,不用我说,各位心里都清楚。”

没有人说话。

因为不需要说。

血屠灭燕之后,目标就只剩下两个。

下一个,不是楚就是齐。

而齐国远在东方,中间还隔着大片尚未完全消化的地区。

楚国是秦国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兵家必争之地,是统一路上最大的拦路石。

他们把希望寄托在齐国会成为秦国的目标吗?

不。

如果他们是嬴政,一定会先打楚国。

因为楚国最强,楚国最大,楚国有威胁,楚国最难啃。

把最难啃的骨头先啃了,剩下的就是扫尾了。

殿中的空气又沉下去了。

有人不满的看了一眼昭华,觉得他提出了一个没用的想法。

所有人都在等你说出那个办法,但你也不知道办法在哪里,那和没说又有什么区别?

楚王的目光从昭华脸上移开,扫向其他人。

被扫到的人都低了低头,或者看向别处,或者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如果你们想不出来,那就把你们都送到秦国去执行刺杀……”

楚王的话没有说完。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靴底踩在石阶上,又急又重,像有人在后面追着赶着要把什么话送进来。

殿门口,一个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

楚国负责对接在秦密谍的官员。

景敏。

景氏旁支,四十余岁,国字脸,浓眉,面相敦厚,但两只眼睛转得极快,像两把梭子在织布机上往返穿梭,看什么东西都不会超过一息。

他的皮袍皱巴巴的,下摆沾着泥点,靴子上全是灰,像是从什么地方一路小跑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一种明明已经拼命压抑了但还是从眉梢眼角往外溢的狂喜。

那种表情出现在一个奔丧的人脸上不合适,出现在一个报捷的人脸上也不完全对,更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忽然看到了水。

水还在远处,但他已经闻到了水汽,舌头底下开始泛甜。

“大王!”

他的声音是尖的,带着一股长途奔跑之后气息没喘匀的破音,但他顾不上喘气,一口气把话顶了出来。

“嬴政要离开咸阳!”

朝堂上像被人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水沸了。

七八个人同时抬起头,三四个人同时张嘴,“什么”和“当真”和“消息可靠吗”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景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全是汗。

但他的眼睛一直抬着,看着王座的方向,眼珠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闪着水光。

楚王霍地站了起来。

“说清楚。”

景敏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把气喘匀了,然后用一种他这辈子最字正腔圆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嬴政要带着许多秦国重臣,去武安城给赵诚封侯。

彻侯。

这是秦国最高的爵位。

嬴政要亲自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赵诚封爵。”

“他要把咸阳城里的重臣都带走?”

“不是都带走,但重要的都会去。

李斯、王绾、冯去疾,这些人都要跟着。”

“什么时候?”

“消息是从咸阳传出来的,已经过了三日。

以我们的经验,嬴政不会拖延太久,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必动身。

而且,据说这一次他不会带许多士兵。”

昭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弹了弹,像在算一笔账。

“嬴政去武安,走哪条路?”

景敏摇头,“具体路线尚不清楚,但有一件事……”

他的表情变了。

方才的狂喜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那种困惑不是遇到了难题,而是遇到了一个他认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东西。

“嬴政要坐驰轨车去。”

“驰轨车?”

楚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脑子里浮现不出任何画面。

“那是什么?”

景敏舔了舔嘴唇,把自己从密谍那里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出他觉得最重要也最能说得清的部分。

“据说是秦国新实行的一种新式铁马车。

不是马拉的车,是铁做的车,自己会跑,不用马,也不用牛。

跑的比寻常马车快得多,一天能跑好几百里,而且一次能载几百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是从右列中间位置传出来的,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臣。

像是感到离谱荒诞。

又像是一种人遇到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用笑来填充尴尬的本能反应。

“一次载几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