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3章 野陌风沙覆夕阳,群雄匿影隐荒冈

人头落地。

护卫们看到人头都傻了,还敢上来找死?”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眼睛里映着日光,亮得灼人。

“二十个人,就剩我一个。

安陵君那边倒下了二百多,剩下的全散了。

他们要是拼命,我也不好突围,但是他们的胆破了。”

郑棘听完,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他见过太多吹牛的人,但景桓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直的,没有飘,没有那种吹嘘到心虚时下意识移开目光的小动作。

他说的是真话。

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真话。

景桓的目光从郑棘身上移开,落在了靠在不远处槐树上的季缣身上。

他的表情变了。

方才那种粗犷的、大咧咧的笑意收敛了一些。

变得更深了,像一条大河从峡谷冲进平原,流速慢了,但水更深了,底下藏着的东西更多了。

“不过说起这个,”景桓朝季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穿云燕之名,我也是如雷贯耳。”

季缣靠着树干,听到自己的名号,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没有接话。

景桓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听说你那年夜入齐营,三千人的大营,你一个人摸进去,把齐国大将的人头割了下来。

三千人,没一个发现你。”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一点,带着一种武将之间相互抬举时特有的爽朗。

“我一直想找季兄弟请教,奈何你这位游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来无影去无踪。

今日总算有机会聚在一起,等干完了这趟活,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我得跟你讨教讨教那轻身功夫。”

季缣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能算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像水面被风吹出了一道极细的波纹,很快就平了。

他从树干上直起身,站得很随意,没有刻意挺直腰板,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片落叶落在了地上,轻得没有重量。

他的脚步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砂砾上,几乎没有声音。

“景桓大哥过誉了。”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像一把小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带着一股清冽的脆意,“我那是偷鸡摸狗的功夫,上不得台面。

真要正面冲阵,十个我也比不上你一个。”

景桓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滚出去很远,惊起了远处枯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上了天。

景桓止住笑,目光扫向另外几人。

“这次来的都是高手。”

他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像是在做战前最后一次梳理,“光我们几个有名号的,就够秦国喝一壶的。

更别说……”

他朝另外八个人看了一眼。

那八个人散坐在周围的土坎后面、枯草丛里、槐树荫下,模样各异。

最扎眼的是一个赤着上身的光头大汉,胸口和后背纹满了青色的图腾,像是某种古老的鬼面,纹身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缩,图案像是活的。

他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横放着一柄巨斧,斧面比人脸还大,斧刃磨得雪亮,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斧柄是铁铸的,有孩童男子手臂那么粗,目测不下百斤,但在他手里像握着一根竹竿。

这人叫恶来,不是本名,是江湖上送的外号。

据说他力能扛鼎,一斧下去,三尺厚的石门能劈成两半。

楚国一个叛将曾躲在一座石堡里,堡墙用青石砌成,厚五尺。

恶来一个人一柄斧,劈了半个时辰,硬生生在墙上劈出一个洞来,把那叛将从里面拖出来,当着堡中三百守军的面,一斧斩首。

三百守军无人敢动。

恶来旁边站着一个瘦小枯干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他穿一件灰白色的麻布衣,站得很直,但身形比常人矮了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挺起来的老松。

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胎,看着像一件不值钱的旧物。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柄剑叫“寒霜”,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出鞘时剑光如雪,能在三伏天让人感觉到腊月的寒意。

老者叫公输垣。

公输家的后人,精于机关术和剑法。

他年轻时曾在鲁国为将,后来鲁国灭亡,他流落江湖,做了刺客。

他的剑法已经臻至化境。

他曾在大风中,一剑刺穿了一片正在飘落的树叶的正中心,树叶没有撕裂,只是多了一个圆圆的洞,像被一根针从正中间扎过去的。

被他刺杀的人,伤口全在心口正中央,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位置然后下刀精雕细琢的一样。

“有公输老先生在,”

景桓看了老者一眼,语气里多了一层敬重,“这次的事,又多了一分把握。”

公输垣没有回话,只是微微颔首,眼皮垂着,像在打盹。

一个高瘦的人影从土坎后面转出来。这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像常年不见阳光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宽大,把身形完全遮住,走路的时候袍角不动,像一团在地上飘的乌云。

他的兵器是一对判官笔,笔尖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他曾在楚国都城的一个宴会上,当着上百名宾客的面,用判官笔在目标胸口点了一下,目标当场气绝,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出手。

这人叫殷破,外号“阎王帖”,意思是他的判官笔点到谁,谁就是阎王殿上的客。

景桓的目光从殷破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西边的驰道。

日头又偏了一点,影子被拉得更长了。

他把地图从怀里重新掏出来,摊开,看了看标注的路线,然后抬起下巴,朝西边点了点。

“差不多就在这一带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处点了一下,“从咸阳到武安,这是必经之路。

两边地势低,视野开阔,不管嬴政走哪条路,都得从这片过,我们都能提前发现。”

韩虎蹲在景桓旁边,铜锏搁在身边,他一手撑着锏身,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片旷野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戒备的样子。

他的目光从西边扫到东边,又从东边扫回西边,扫了好几遍,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到。

没有旗帜,没有哨兵,没有拒马,没有营帐,没有任何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这让他从来到这里就开始奇怪。

“这地方如此空旷。”

韩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没有布防,没有哨楼,连个巡哨的都没看到。

嬴政的出行队伍,真有这么蠢?

敢从这里走?”

景桓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看远处的地平线,目光拉得很远,像是在丈量这片旷野的长度和宽度。

郑棘接过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