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业典礼那天的天色阴得像铅板压在头顶上,云层厚到看不见太阳的位置,但校场上的气氛比任何一个晴天都要灼热。
一百零三个苗子站在校场中央,脚跟并拢,脊背挺直,每个人都穿着连夜赶制出来的玄色军服,领口系得紧紧的,袖口扎得板板正正。
他们的眼神跟半个月前第一次走进讲武堂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半个月前是茫然和惶恐。
现在是一种凝固到了铁水程度的东西,烧得滚烫,但表面已经定了型。
陈宴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张文谦,高炅,顾屿辞,陆溟四个人一字排开,红叶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上,手垂在袖管旁边。
高台的边缘摆着一张铺了红绸的长桌,桌上放着那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已经被掀开了,里面的东西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稳的暗红色光泽。
陈宴走到长桌旁边,手伸进了木箱里,取出了一枚胸章。
胸章是精铜铸造的,表面镀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下压着精细的浮雕,两把交叉的利剑居中,剑身的两侧各有一束低垂的麦穗,麦穗的穗尖向上弯曲,与剑柄的末端交汇在了一起。
剑与麦穗之间的空白处,铸着四个极小但极清晰的字。
忠勇严明。
陈宴将那枚胸章托在掌心里,举到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度。
“你们都看清楚了。”
一百零三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他掌心的那枚暗红色上面。
陈宴的手指在胸章的两把剑上划了一下。
“剑,是你们手里的刀枪,是替百姓出鞘的刃。”
他的手指移到了麦穗上。
“麦穗,是田里的粮食,是百姓碗里的饭。”
他将胸章握在了拳心里,拳头在身前举到了胸口的位置。
“剑保护麦穗,麦穗养活持剑的人,这就是你们存在的意义。”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唇边碾过去。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本公在军中的眼睛,是夏州百姓的执剑人。”
他从高台上走了下来,靴底踩在台阶上的声响笃笃作响。
红叶端着那只木箱跟在他的身后,步伐不紧不慢。
陈宴走到了第一个苗子的面前。
李根。
李根的膝盖上那道被铁链磨出来的旧疤在裤管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他的身体在陈宴走到面前的那一刻绷到了极限。
陈宴从木箱里取出了一枚胸章,双手将胸章的别针穿过了李根胸口军服的布料,将暗红色的金属牢牢地别在了他的左胸上方。
别针扣合的轻响在李根耳边像是一声沉雷。
陈宴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第一个。”
李根的嗓子眼里涌上了一股酸到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的东西,嘴唇哆嗦了三下,声音从喉咙最深处翻了上来。
“属下这条命,从今天起就钉在这枚胸章上了。”
陈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了第二个苗子面前。
周小满。
周小满的脸上没有泪,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陈宴手中的胸章,那双眼睛里翻搅着的东西比火还烫,比铁还硬。
陈宴将胸章别在了他的左胸上。
周小满的右拳重重地砸在了胸甲上,砸在了那枚刚刚别上去的胸章上,闷响从骨骼里传了出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陈宴从第一个走到了最后一个,一百零三枚暗红色的胸章被他亲手别在了一百零三个人的左胸上方,每一枚都别得极正,极稳,没有一枚歪了半分。
楚辞是最后三个之一,他站在队列的末尾,手里还攥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政委操典,指节发白。
陈宴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拍。
“你不一样。”
楚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宴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枚胸章,这枚胸章的样式跟其他一百零二枚完全一样,但底部多了一行极小的刻字。
总政委助理。
陈宴将这枚胸章别在了楚辞的左胸上,手指在别针上多停了一息。
“本公的政委操典是你编的,以后全军政工的事务你替本公盯着,从军魂教育到苗子选拔,全归你管。”
楚辞的喉结滚了一下,嗓音沙哑到了破音。
“属下就是柱国手里那支笔,柱国指哪儿属下写哪儿,写不好属下自己把笔折了。”
陈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高台上。
他站在高台的最顶端,面朝一百零三枚暗红色的胸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