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秦州五州,能直接听令于朝廷的官员有多少?”
商挺道:“不到三成。”
“能直接调动的军队?”
“两成。”
“能及时送到长安的钱粮?”
“账上有,实际不清楚。”
宇文沪把名册推到于玠面前。
“于太保,你觉得这样的地方,算不算大周的疆土?”
于玠看着名册,没有伸手。
“大周名义上自然是。”
“本王问的是实处。”
于玠沉默。
宇文沪将一封空白诏书铺在案上。
“这些年,本王一直没有动南秦州,是因为北境有齐国,西边有柔然,朝廷内部也未完全安稳。”
他提起笔,蘸了墨。
“如今柔然王庭破了,突厥三年不敢南下,齐国折损五万精锐。”
笔锋落在诏书上。
“北境给本王腾出了手。”
于玠抬起脸:“太师,南秦州并无叛乱。”
“没有叛乱?”
宇文沪写下第一行。
“州兵听私令,军粮入私仓,刺史不能出府,朝廷诏令三年不得出长安城。”
他抬眼看于玠。
“这还不算叛乱?”
于玠的袖口垂落,遮住了手指。
“地方有地方的难处。”
“本王不想听难处。”
宇文沪继续写。
“本王要的是南秦州重新姓宇文,重新听长安。”
这句话落下,连商挺都抬头看了过来。
宇文横站在地图旁,呼吸变得沉重。
于玠慢慢跪下。
“太师,南秦州世家势大,若以武力清理,必会引发大乱。”
“谁说要以武力清理?”
宇文沪将笔尖在砚台边缘刮了一下。
“本王只派一名总管过去。”
“陈宴?”
“陈宴。”
“他若查军粮呢?”
“让他查。”
“他若拿人呢?”
“让他拿。”
“他若把几家大族都……”
于玠的话没有说完。
宇文沪接过话头:“抄家灭族?”
于玠额头触地,声音压得很低。
“太师,老臣并非为某一家求情。”
“你是在为所有人求情。”
宇文沪将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顺着砚台缺口淌下去一小道。
“于太保,你在长安经营几十年,这些人里头有多少跟你走过礼,本王不问。”
于玠没有接话。
“但你该清楚,本王今日叫你来,不是来听你替他们喊冤的。”
“老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
宇文沪拿起那枚血玉在掌中转了转,又放下。
“放心,陈宴若只查贪墨,本王给他准绳,不会让他随意攀咬。”
于玠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太师,贪墨好查,怕就怕查到最后不是贪墨的事了。”
“那就看他们自己藏了多深。”
“若他借机扩张势力……”
“本王会看着他。”
于玠抬起脸,皱纹堆在眉骨下面:“太师如何看?隔着千里山路,长安的眼睛能盯到南秦州的每一座坞堡吗?”
宇文沪没有正面回答,只拿起那块血玉,指腹擦过玉面的鹰纹,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若把南秦州剔干净,本王便让他继续往西。”
“继续往西?”
宇文横脚步重了一下,站在地图旁边脸色变了。
“大哥,西边可是河州和陇右。”
宇文沪没有看他。
视线落在地图更远的方向,那里山川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羌胡部落名字,有些墨迹已经模糊。
商挺开口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太师,若陈柱国在南秦州站稳,他的手便能伸到整个西疆。”
“那便让他替大周把西边也站稳。”
于玠的脸白了一层。
他跪在地上没动,手掌按着膝盖,指尖陷进衣料里。
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听懂了,今日这场议事的目的从头到尾就不是给陈宴找一个新的官职,宇文沪要借这把刀,把关陇世家扎在地方上的根一条条割断。
北方的战果只是敲门。
南秦州才是落刀的地方。
宇文横盯着案上的诏书:“大哥,给阿宴的权力要写清楚,含糊了到地方上寸步难行。”
“你说。”
“总管五州兵马,需有调兵之权,不经刺史府核准。”
“准。”
“承制拜封,四品以下他说了算。”
“准。”
“钱粮自主征调,不走长安户部。”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