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熊淍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噩梦硬生生拽出来的。
梦里岚还活着,瘦小的身子蜷在九道山庄那间黑漆漆的柴房里,浑身是血。她抬起头来看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王屠那张油腻腻的脸就凑了过来,笑得跟鬼一样。“小杂种,还想救她?你也配?”
熊淍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大石头,沉得透不过气。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离日出还差一会儿,可他已经睡不着了。他翻身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手指不自觉地摸向枕边那两双草鞋。草鞋上绣的小花已经被磨得有些褪色了,可念慈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纹路还清清楚楚。粗糙的麻线蹭过指尖,像她当年坐在门槛上,低着头认真绣花时,垂下来的发梢扫过他手背的触感。他把草鞋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这才觉得心里稍微定了一点。
“等着我。”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岚,等着我。”
他穿上衣服,拎起那把磨得发亮的铁剑,推门走了出去。
山里的清晨冷得刺骨,晨雾浓得化不开,一团一团地裹着山林。院门口那棵老松树蒙着一层薄霜,几只早起的鸟在树梢上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熊淍走到木桩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今天的早课。
先练刺剑。
他抬手,一剑刺出。
剑尖破开雾气,带着一股狠戾的力道,直直扎向木桩上画的那个圆圈。这一剑看起来力道十足,可刺到一半的时候,眼前忽然又晃过岚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她的手朝他伸过来,五根手指瘦得只剩骨头,指甲里全是泥,眼睛里有泪,也有不甘。熊淍胸口猛地一窒,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剑尖 “铛” 一声戳在圆圈外头足足两寸的地方,偏得离谱。
“该死!”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又是一剑刺出。这一剑更狠,劲道更猛,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就是甩不掉。王屠的笑声在耳边回荡,九道山庄那条阴暗潮湿的甬道仿佛就在脚下,皮鞭抽在脊背上的火辣辣的疼又一次席卷全身。还有岚被拖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那眼里有害怕,有不舍,还有死心的绝望。这些画面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进他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每一剑都偏,越偏越急,越急越偏。到后来他已经不是在练剑了,简直是在跟木桩拼命。铁剑劈得木屑乱飞,木桩被他砍出十几道深深浅浅的剑痕,可没有一剑是准的,没有一剑打在他想打的地方。气息彻底乱了,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眼睛都红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够了!”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熊淍还没反应过来,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已经带着风声抽在他右手腕上。“啪” 的一声脆响,疼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铁剑差点脱手。他闷哼一声,踉跄退了半步,回过头,正对上逍遥子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逍遥子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熊淍的耳朵里。“是不是觉得自己满腔仇恨就是天大的本事?嗯?”
熊淍死死咬着牙,没吭声。他知道自己错了,可心里的火就是压不下去。
逍遥子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里的树枝又点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戳得熊淍心头一颤。“心乱则剑乱!你看看你刚才打的什么东西?那是刺剑?那是泼皮无赖拿刀乱砍!仇恨是你的力量源泉,可它也能吃掉你的心魔!你让它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它就把你变成一只只知杀戮的野兽!你要驾驭它,让它替你干活,而不是让它牵着你的鼻子走!听明白没有!”
最后四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熊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 我想救她。”
“废话!” 逍遥子冷冷道。“不想救她你在这里练什么剑?可你这样练下去,别说救她,你自己早晚死在自己手里!你的剑偏了,是因为你的心偏了。你的心被仇恨填满了,满得装不下别的东西,连剑都握不稳了,你还谈什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