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睡魔(完):拳打路西法。

造物之外。

纯白空间。

萨拉菲尔立於虚无之中。

脚下没有坚实的土壤,或是暗红色的血域流体。

可他依旧并未坠落。

因为在这个连坐标轴都未曾建立的空白维度里,根本就不存在坠落这个物理概念。

金发男人坐在他的正对面。

不知道坐在什麽东西上面。

也许是一把由高维能量构筑的隐形高脚凳,也许只是这片绝对的虚无,为了承载这位堕天使的傲慢,而顺从地弯下了腰。

「热牛奶没了。」

路西法举了举手里透明的玻璃空杯,「能再给我倒一杯吗?」

「这里没有牛奶。」萨拉菲尔开口。

「行吧。」

路西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随手放下杯子。

玻璃器皿毫无徵兆地消融进四周的纯白中,连一丝反光的涟漪都未曾留下。

「那就干坐着聊。」

两人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面对面。

沉默。

直至路西法率先打破了这片沉默。

「你父亲被『终结』吞噬了。」

「他没死。但他也不在任何你能找到的地方了。」

萨拉菲尔心中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强迫自己站直脊背,在燃烧着星辰的古老眼眸注视下,不泄露分毫的情绪。

「你现在站在多元宇宙壁垒的最底层。」

路西法漫不经心地环顾着四周令人发疯的白,「这片纯白,是所有故事开始之前的空白页。是一切因果、时间、空间的绝对原点。」

「在这里,没有命运的齿轮,没有写好的剧本。」

路西法的目光穿过虚无。

「只有选择。」

「我在遗忘酒吧,问了你一个问题。」

路西法微微向前倾身。

「现在。在这片什麽都没有的绝对空白里——没有你那无所不能的父亲,没有那座带着阳光味道的农场,没有任何你熟悉、可以依赖的东西——」

「你……」

「还是你吗?」

「......」

看着近在咫尺的路西法。

萨拉菲尔张了张嘴...

「不着急。」

路西法擡起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晃,截断了少年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自白。

「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慢慢思考。」

男人从并不存在的椅子上站起身。

纯白的西装在这片纯白中,竟是成了唯一鲜活的色彩...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路西法垂下眼帘。

啪。

一个清脆的响指。

虚无炸裂。

万色混同、未及分离的原初刺芒炸开。

第一声脉搏无中生有,在绝对的寂静中擂响。

粒子碰撞凝结,化作等离子洪流向外席卷。

时间流於此地蜿蜒。

『之前』与『之後』泾渭分明。

宇宙降生了。

就在萨拉菲尔眼前。

「看。」

路西法单手插兜,仰起头。

金发在宇宙大爆炸的边缘微微扬起,他望着以恐怖速度膨胀的原初火球。

「宇宙降生了,萨拉菲尔。」

少年挪不开视线。

他见证过深海巨兽,见证过维度恶魔。

可没有任何事物,抵得上眼前这幕剖开世界本源的画卷。

所有的善恶、爱恨、无数纪元的悲欢离合,皆从这团火里发芽抽枝。

路西法偏过头。

「萨拉菲尔。」

少年回神,迎上那双没有瞳孔、燃烧着星辰的眼眸。

「炽天使。」路西法轻声咀嚼着这个词汇,「你的名字。」

萨拉菲尔收拢下颌:「父亲翻字典取的。」

路西法对这句凡间的解释置若罔闻。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深空,看着正在冷却、成型的星云。

「六翼侍者。焚尽不洁的纯净之火。」

堕天使语调平缓。

他擡起皮鞋,随意踢开脚边一块刚刚成型的虚空陨石。

「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炽天使。」

萨拉菲尔沉默了两秒。

「米迦勒?」他试探着问出横压神话的名字。

路西法嘴角扯开,扯出一抹带着讥诮的弧度。

「我更习惯叫他麦可。」堕天使耸耸肩,擡手掸去纯白西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连名带姓太长,听着太端着。况且……」

路西法撇了撇嘴。

「他本人也实在算不上什麽正经货色。」

「那他是个什麽样的人?」萨拉菲尔问。

路西法擡起头。

眼眸里倒映着四周正在缓慢冷却的宇宙雏形。

第一批恒星还需要数亿年的光阴去孕育、去点燃,但此刻的等离子海洋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狂暴,开始顺应引力的牵扯,呈现出某种宏大而原始的旋涡结构。

少年立在虚无中,安静地等待着下文。

「我的父亲缔造了我们两个。」

路西法的声音在虚无中扩散。

「麦可手握祂的力量。他主管创造。」

堕天使转过身,面向粘稠的黑暗。

「将游离的物质从虚无中聚拢,揉捏,塑形,赋予它们占据空间的特权——他的天职。」

路西法平举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而我——」

两团灼目的星火,在他的眼窝深处跳动。

「我手握祂的意志。我负责点燃。」

路西法收起手。

他不再说话,只是留给这片宇宙长久的缄默。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的标尺。

在路西法的意志下,岁月的刻度被疯狂拨快。

萨拉菲尔看到了天使。

不是壁画上头顶光环、背生羽翼的俊美人形。

而是...

庞大到足以填塞星系、无法名状、穿行在持续膨胀宇宙深处的轮廓!

它忠实地执行着职责。

将散落在无垠虚空中的氢原子推挤成团,将松散的云团向内施压,压缩成无比庞大的球体。

一个,两个,十个,亿万个。

星云在实体的手中,被生硬地捏成了恒星的胚胎。

但它们拒绝燃烧。

整片宇宙是一座填满了死寂的坟场。

亿万个巨大的、死冷的氢气球体,悬浮在绝对零度的虚空中。它们拥有庞大到极点的质量,却连一丝微光都无法渗出。

暗无天日。

直到路西法举起右手。

第一颗恒星燃烧了。

比任何超新星爆发都要纯粹、都要刺目的原初之光,从被冷冻了亿万年的氢气球体核心喷涌而出。

光芒撕裂了重重气壳。

连锁反应开始了。

第二颗。第三颗。第一百颗。第一万颗。

无边无际的黑暗幕布上,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泼满了灼热的白磷。整片宇宙,在同一个心跳的间隙,被成千上万、数以百亿计的光源同时点亮。

光之洪流冲刷过路西法的脸颊,为其金发镀上一层炽烈的白芒。

「这就是晨星。」

男人的嗓音在满天星光中响起。

「光耀晨星。」

他转过身。

背对着亿万颗新生的太阳,迎着萨拉菲尔的目光。

「冠以毁灭之名——」

路西法微微偏头,看着因核聚变而疯狂翻滚的恒星表面,「但在某种定义下,我也在干着创造的活计。」

他向前迈出一步,拉近了与少年的距离。

「氢原子在极致的高温中聚合,烧成氦。氦继续塌陷,烧成碳。碳继续燃烧,淬链出氧。」

「恒星在核聚变的火炉里压榨乾最後一丝燃料,然後走向死亡。它们炸碎自己庞大的躯壳,化作超新星的余烬,将体内锻造出的重元素,毫无保留地播撒进冰冷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