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瞳沈砚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最后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正在缓缓下落的黑色灰烬,灰烬落在地上,溅起一圈细细的波纹,像滴进池塘的一滴水。
无咎之渊的荒原开始变化。
这是另一种变化,是物质层面的变化。灰白色的地面正在褪色,从灰白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透明。沈砚低头,看见自己脚底下的透明“地面”之下,是无数的漩涡。每一个漩涡都在缓慢旋转,漩涡的中心都沉积着一种颜色:有的是深红,有的是墨绿,有的是漆黑,有的是靛蓝。这些颜色带着强烈的气运波动,每一点颜色代表一种气运,而每一道漩涡里至少沉了上百种。
这是山河鼎的“胃囊”。
谢无咎把整个无咎之渊炼成了山河鼎内部的储物空间。那些漩涡里沉下去的气运是他这一百二十年里从各地掠夺来的气运碎片,有战场上的死气,有朝堂上的官运,有商路上的财运,有修行的灵运,甚至还有普通人家炊烟里的烟火气,每一种都被分门别类地储存在不同的漩涡里。
沈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无咎不是要把无咎之渊变成另一个世界。他要把无咎之渊变成整个世界规则的本身。收集气运不是为了统治,是为了取代。一旦他收集到足够的每一种气运,他就能用山河鼎重新编织天地规则,让天地万物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到那时候,所有人活在他的规则之下,连呼吸的频率都要由他决定。
裴狐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荒原上弹跳了三圈。他身后的十二个面具人同时动了,速度很快,快到沈砚只看到十二道残影。十二个人把他围在直径三丈的圈里,每一个都站在某个特定的位置上,站位对应的正是荒原地面上龟裂出的那块逆写巽卦的节点。
巽为风,无孔不入。十二人为刃,嵌进巽卦的十二个节点,等于用十三条命设下一座迷你版的锁运大阵。
沈砚的望气瞳看到自己的气运正在被阵眼锁定。那种感觉很怪,像被十三条绳子同时套住了双手双脚和脖颈,每一条绳子都在往不同的方向缓缓拉扯,力道不明显,但每一次加力都让他挣动的位置收缩一寸。
“别挣扎了。”裴狐双手负在身后,迈着沈砚同款的步幅在阵外踱步,那张三十二岁沈砚的脸上挂着一个沈砚自己绝不会有的轻佻笑容,“谢国师让我告诉你——你爹沈明德大人的那块命格碎片,他保存得很好。养了十五年,已经养大了。只要你现在死在这里,谢国师就用它来完成重塑沈砚的最后一步。”
“那个黑瞳沈砚,只不过是块失败品。真正的成品,需要你的命来熔进去。”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阵中正在被十三股力量缓缓扯紧的沈砚,眼里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认真。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活着。代价是苏清晏死。”裴狐摊了摊手,“怎么选?说句话,我好复命。”
沈砚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正在发光的狼牙。
狼牙里封存的苏清晏的记忆依然在沸腾。他看见了一个又一个他不曾见过的小姑娘——爬树摘果子时踩断树枝摔了个四脚朝天还笑的苏清晏,被师父罚抄天机门规一百遍偷工减料只写了“我错了”两个字的苏清晏,第一次用星象力成功推演出三天后会下雨得意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苏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