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先祖。
温氏商道三百年基业的奠基之人。
虚影低下头,看向温晚舟。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是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树被后人砍倒的惋惜,是看着十几代人积累的基业毁于一旦的痛心,是一种跨越了时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宏大而冷漠的意念在每个人脑海中同时炸响。
“散尽家财,只为救此残破天下?”
虚影的声音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三千丈深的金库里传出来的,带着铜锈的味道和金砖的冰冷。
“温氏千年基业,毁于你手。为何?”
温晚舟抬起头。
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在抖,手指在抖,全身上下都在抖,但她把脊背挺得笔直。
先祖的质问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是啊,温氏千年基业。她从小跟着父亲学算账,学经商,学如何守护这份家业。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嘱咐她,一定要把温氏商行传下去。她答应过的。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她去祠堂,指着最上面那个牌位告诉她,这是温氏的先祖,是他白手起家,创下了这份基业。那时候她还小,仰着头问父亲,我们攒这么多钱干什么。父亲摸着她的头说,钱是底气,是能在关键时刻护住自己和在乎的人的底气。
原来父亲说的是对的。
钱从来都不是目的。
是手段。
她的目光越过先祖的虚影,再次落在霍斩蛟身上。
她看到他跪在地上,肩膀在颤抖,眼泪砸在黑甲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她看到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斩马刀,指节发白。她看到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面有心疼,有愤怒,有绝望,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想起他每次擦算盘时认真的样子。想起他把她写的信贴身藏着,连洗澡都不肯拿出来。想起他在漠北的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还把唯一的热汤留给她。想起他说,掌柜的,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回来娶你。
他还没娶她呢。
她怎么能让他死在这里。
温氏基业很重要。
可他比温氏基业更重要。
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列祖列宗。我没能守住温氏的基业。可我不能失去他。
如果连他都不在了,那守着这份冰冷的基业,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咬破舌尖。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喷在面前的虚空中,带着她所有的愧疚,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决绝。血雾翻滚,凝聚,在她的意志下强行凝成了四个大字。每一个字都裹着她的神魂之力,每一个笔画都在往下滴着金色的血。
“因他值得!”
四个字,字字泣血。
这四个字里,有她对温氏列祖列宗的歉意。有她对三百年基业的不舍。有她对霍斩蛟刻入骨髓的爱意。有她在生死关头做出的、永不后悔的选择。
战场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看着那四个血字,看着山丘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她烧尽温氏三百年基业,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
只是为了霍斩蛟。
霍斩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着那四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血字,看着那个为了他不惜毁掉一切的女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越流越凶。
虚影沉默着,凝视着那四个血字。模糊不清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包裹虚影的光芒开始缓缓变软。从那种冷硬的金砖色,变成了某种更温润的、近似琥珀的颜色。空气中冰冷的威压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而温和的气息,像是祠堂里常年燃烧的檀香。
然后虚影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是叹息,不是冷哼,是一种像是看明白了什么之后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不分喜怒的低沉吐息。这口气吹过战场,人俑军团同时停顿了半拍,黑鸦群在半空中僵住了一瞬,连谢无咎那张正在愈合的脸都停滞了一下。
虚影缓缓抬起手。
那只由无数金沙凝聚而成的手,轻轻落在了温晚舟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