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2章 老狐狸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雾散的时候,路就看得清了。

可是看得清的路,未必好走。

楼望和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黑布是沈清鸢从自己衣角撕下来的,撕得不太整齐,边角有一点毛糙。他本来不想蒙——一个瞎子蒙不蒙眼睛,有什么区别?但沈清鸢坚持要蒙。她说山里的风太利,吹多了眼睛会干。

其实她知道,风吹不到眼睛。

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双空洞的瞳孔。

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瞎了。

几个人沿着山道往下走。秦九真走在最前面,肩膀上扛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镔铁棍,步伐又大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脚下的石头过不去。那个年轻人——他叫孟小石——跟在秦九真后面,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走路已经不太喘了。

沈清鸢走在楼望和旁边,隔着一尺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太近,也不太远。近了怕他多想,远了又怕他摔。

“你在想什么?”楼望和忽然问。

“想你什么时候摔。”沈清鸢说。

“摔不了。”楼望和笑了,“我的眼睛虽然瞎了,脚还是自己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沈清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脚还是自己的?”她挑了挑眉毛。

“石头的错。”楼望和面不改色。

秦九真在前面哼了一声,头也没回:“石头的错,路面的错,反正不是你的错。”

“本来就是。”

“嘴硬。”沈清鸢松开了手,可是脚步靠得更近了一些。

山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一片金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叫声又尖又细,像是有人在吹一支破了洞的笛子。

“还有多远?”孟小石的声音有些发虚。

“照现在的脚程,天黑之前能到镇上。”秦九真抬头看了看天,“到了镇上再找车,明天中午能到孟家。”

“太慢了。”孟小石说。

“慢?”秦九真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差点死在山里,能活着回去就是烧高香了,还嫌慢?”

孟小石低下头,不说话了。

楼望和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人。”他说。

秦九真的镔铁棍立刻横在身前。沈清鸢的手也按上了腰间的玉佛。

林子里的鸟不叫了。

安静。

一种很不对劲的安静。

然后他们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

像是水。又比水浓稠。

秦九真慢慢拨开前面的灌木,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一个很胖的人。

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三个玉扳指,脖子上挂着一块翡翠无事牌。脸朝下趴着,身下洇了一大片暗红色。

秦九真翻过他的身体。

孟小石叫出了声:“福叔!”

福叔是孟家的老管家,在孟家待了四十年。孟长河还是少爷的时候,福叔就已经在孟家了。孟小石从小叫他福伯,后来改叫福叔。

福叔的眼睛睁得很大,嘴也张着,好像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了一块,皮肤上有一个黑色的掌印。

邪玉掌。

“他是从孟家出来的。”秦九真蹲下来,检查福叔身上的伤口,“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孟小石的腿软了一下,靠在树干上,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楼望和站在旁边,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分辨空气里的味道。

“他手里有东西。”楼望和说。

秦九真愣了一下。福叔的手是攥着的,攥得很紧,他刚才没有注意。他掰开福叔的手指,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玉算盘。

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白玉雕的,算盘珠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是有两颗珠子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珠面。

“这是什么?”秦九真把玉算盘递给沈清鸢。

沈清鸢接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像值钱的东西。玉质一般,雕工也不算精细。”

“一个老管家,临死之前攥着一个不值钱的玉算盘跑出来。”楼望和的声音很轻,“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要送的不是东西,是信息。”楼望和自己回答了,“玉算盘——算盘。他要告诉我们的,是一笔账。”

“什么账?”

“这就得问孟长河了。”楼望和转过头,面向孟小石的方向,“你们家这些年,有没有一本不能让外人知道的账?”

孟小石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慌张。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只是一个跑腿的。”

“跑腿的能让孟长河派出来送信?”秦九真哼了一声,“你小子在孟家的地位,怕是不低。”

孟小石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沈清鸢蹲下来,把福叔的眼睛合上。然后她站起来,看了看天色。

“得赶紧走。杀福叔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往哪儿走?”秦九真问。

“不走大路了。”楼望和说,“走水路。”

“水路?”

“福叔身上有血腥味,可是更多的是一种味道。”楼望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淤泥的味道。他是从河边跑过来的。孟家如果出了事,走正门肯定是不行的。可是有一条路,外人未必知道。”

“什么路?”

“孟家后院外面有一条河。河水通到澜沧江,江边有个老渡口。”楼望和的语气很笃定,“我父亲当年去孟家做客的时候,就是从那个渡口上的岸。”

秦九真盯着楼望和看了半天。

“你父亲的交游还真是广。”

“做玉石生意的,朋友要交,路也要记。”楼望和笑了笑,“我以前觉得这些没用,现在才知道,老人家的话,从来不会白说。”

他们把福叔的尸体搬到路边的林子里,用树枝和石头简单盖了一下。等事情办完,再回来好好安葬。孟小石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了泥也不擦,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秦九真在前面开路,专挑没人走的小径。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衣裳,没有人抱怨。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听见了水声。

澜沧江。

江水浑黄,翻着白沫,从山谷里奔腾而出,又隐入另一座山的背后。江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一座老渡口歪歪斜斜地架在水边上,木桩被水泡得发黑,可是还没有烂。

渡口旁边,拴着一条船。

一条乌篷船。

船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很瘦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他在钓鱼。鱼竿是竹子做的,鱼线细得像蛛丝,浮漂在浑黄的水面上轻轻晃动。

“船家。”秦九真喊了一声。

钓鱼的人伸出左手,朝他们摆了摆。

不是“过来”的意思。

是“等一等”的意思。

浮漂猛地往下一沉,鱼线绷直了。钓鱼的人不紧不慢地提竿,一条银白色的鱼从水里跳出来,在半空中甩出一串水珠。

他把鱼摘下来,放进身边的竹篓里,才抬起头来。

斗笠下面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又深又长。可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该有的眼睛。

“你们去哪儿?”他问。

“对岸。”秦九真说。

“对岸什么都没有。”

“我们要去孟家。”

老人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楼望和眼睛上的黑布上。

“他怎么了?”

“眼睛受了点伤。”沈清鸢说。

“受了点伤?”老人笑了一声,笑声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姑娘,你这个人不太会说谎。那眼睛,怕是废了吧。”

沈清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船家,你到底载不载?”秦九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老人不慌不忙地把鱼竿收起来,拿起船桨。

“上船吧。”他说,“不过先说好,我的船不载死人。”

“我们也没有死人要载——”

“我说的不是那个死人。”老人打断秦九真的话,眼睛盯着楼望和,“我说的是你们几个人里面,有没有人要死。”

江面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乌篷船的船篷呼呼作响。

楼望和走上船,在船舱里坐下来。他的动作很稳,完全不像一个瞎子。他面向那个老人,微微一笑。

“老人家,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出来的事情多了。”老人也坐下来,把船桨搁在膝盖上,“我看出来你们是从山上下来的。我看出来你们跟人动过手。我还看出来——”他顿了顿,“你们的麻烦,比这条江还要长。”

“怎么讲?”

“因为昨天这个时候,我也载了两个人去孟家。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出来。”老人看着楼望和,“你们还要去吗?”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江水流得很急,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远处有鸟飞过江面,翅膀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

“老人家,”楼望和说,“你知道孟家出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