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短波信号

“真正稳定的,是这条线。”

她的铅笔从旧油布仓划到北堆场,再滑到一座不起眼的小修理棚。

“它每次发完,隔七到九分钟,外海方向就会有一段极弱的回波回应。”

“回应不一定能听全,但有。”

“说明它不是试机,是在真联络。”

陈峰点头:“人呢?”

“人还没抓到,但范围已经够小了。”

林晓眼中带着熬夜后的冷亮。

“这片白天人杂,夜里反而干净。”

“谁半夜还往里钻,八成就有问题。”

“我已经让外围观察哨记脸、记步态、记进出方向。”

“再给我一点时间,能把它锁死。”

陈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干得漂亮。”

林晓一怔,随即耳根都有点发热,但语气还是硬的。

“别夸,夸了容易失手。”

陈峰没再逗她,只是看向众人。

“现在,局面很清楚了。”

“港里有人给外头送消息,而且盯的是物资转运和油料部署。”

“他们今晚如果接到假消息,明天、最迟后天,一定会有动作。”

王大柱嘿地一声:“抢咱假油库?”

“或者引敌炮、敌艇、内应一起下口。”

许青川接口,神色平静。

“对他们来说,最值钱的不是偷几桶油。”

“是让我们港区爆一次,乱一次,断一次补给。”

“只要假油库真像,他们就舍不得不碰。”

陈峰点头,目光扫过地图上那几处圈点。

“那就让他们碰。”

“从现在开始,明面上的假转运继续加码。”

“明天上午,再调一批空箱进外仓。”

“再让两辆水车伪装成燃料车,走北线,故意过旧海关视野。”

“午后再放出风,说傍晚会把主港剩余油料转入临时油库。”

李虎咧嘴:“风我去放。”

“保证放得像酒后吹牛,半个港都能听见。”

“别太假。”

陈峰看他一眼。

“要像不小心漏出去的。”

“懂。”

李虎拍胸口。

“这种脏活,我最拿手。”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意不长,但那股压着的紧张,明显松了半分。

陈峰抬手,指关节在地图上敲了敲。

“还有一点。”

“假油库外松内紧,不只是防人摸进去。”

“更是防他们远处引导打击。”

“许青川,你把真油料转移路线再压一层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晓,监听组给我盯反向验证。一旦他们开始高频发报,说明饵咬住了。”

“李虎、王大柱,夜里轮值重排。明哨减半,暗哨加倍,谁都别给我图省事。”

众人同时应声。

“是!”

命令散出去后,港务楼重新恢复高速运转。

窗外,车灯还在跑。

假油库那边故意弄出的嘈杂,甚至比刚才更大了。

搬运声、喝骂声、铁桶滚地声,在夜色里一阵接一阵。任何一个躲在暗处偷看的眼睛,都会觉得碎星湾正在拼命把最要命的那批东西,往外仓塞。

而真正值钱的物资,正一箱箱、一桶桶沉入地下。

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河。

陈峰站在港务楼走廊尽头,望着下面灯火错落的港区,慢慢点了支烟。

海风吹得烟头一明一灭。

王大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团长,要我说,既然都圈这么小了,干脆今晚就把仓区那片全围了,先捞人再说。”

陈峰吐出一口烟。

“现在围,人能抓到。”

“可港里那些没露头的,明天就全缩回去。”

“咱们刚接手碎星湾,港区盘根错节,谁跟谁熟,谁从哪拿钥匙,谁看过泊位图,谁混过无线电站,还没全捋清。”

“这个时候急抓,是痛快。”

“但不划算。”

王大柱挠了挠头:“那咱就一直钓?”

“钓到它自己觉得能下口的时候。”

陈峰眯起眼,声音很淡。

“人最容易露马脚的时候,不是躲。”

“是觉得自己快赢了的时候。”

王大柱听完,嘿嘿一笑。

“懂了。”

“让那帮内鬼先高兴两天。”

“不用两天。”

旁边传来林晓的声音。

她抱着新记录本走出来,眼底倦意明显,可语气却越来越稳。

“照今晚这个发报频率,他们已经很急了。”

“敌艇带图冲港没成,图又落回我们手里,他们一定要确认港里下一步怎么转。”

“假油库一立、假转运一开,他们十有八九会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怀疑,不光是仓区那条线。”

“旧海关那边,还有一个负责看信号和做光学接力的。”

陈峰转头看她:“有依据?”

“有一点。”

林晓把记录本翻开。

“仓区短波每次发完后,旧海关楼顶附近,有两次极短的光反射。”

“时间很短,不像探照灯,也不像偶然。”

“更像有人在确认外海方向是否收到。”

陈峰的目光,缓缓移向远处那座黑沉沉的旧海关钟楼。

夜里它像一根钉在港区边缘的黑影。

平时不显眼,可一旦有人躲在上面传递什么,它的视野就太好了。

“好。”

陈峰把烟掐灭。

“那就再给它一个机会亮。”

“我倒要看看,这钟楼上藏的是眼睛,还是手。”

林晓点头,眼神发冷。

“我今夜盯死它。”

时间一点点往后推。

临近深夜,港区表面上更乱了。

假油库的桶越摆越多,外仓门口甚至故意拉来了一辆装了一半的拖车,像是临时卡住了调度。两个班的巡逻兵在附近明着吵了两句,把“弹药先走还是油料先走”的戏,演得像真的一样。

而监听室里,林晓一刻没离开。

耳机压得她太阳穴发疼,手里的铅笔都换了三支。

但她终于把今晚的发报节奏,彻底摸清了。

仓区发主报码。

旧海关做短促确认。

无线电站附楼负责偶尔扰频,掩护源头。

三点之间像一张隐形的网。

网的中心,就在港区里。

“来了。”

林晓忽然开口。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仓区发了。”

她手按耳机,飞快记录。

“一长、一短、三短……重复两次。”

“旧海关准备接应。”

陈峰走到窗边,朝旧海关方向望去。

整片港区沉在夜色里,只有少数灯火像浮着的火星。

风更大了。

海潮一下一下拍着堤岸。

下一秒——

旧海关钟楼的高处,忽然闪过一抹极短、极细的光。

像有人用遮住的手电,朝外海方向轻轻划了一下。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看花了眼。

可陈峰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他缓缓转身,嘴角反而一点点勾了起来。

“好。”

“钩子,自己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