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暴风骤雨

“好!大都督神勇!”在众人愣神之时,王显贵率先拍手叫好。

众人随即向侯景看去,只见他正在若无其事地拍手上的泥土,众人恍然大悟,齐声欢呼叫好。田迁臊了一个大红脸。

侯景走到田迁的身旁,亲和地拍拍他的背说:“好身手,愿意跟我干吗?”

田迁已被侯景飞石击鸟的神技所折服,使劲点头表示顺从。

一天,破六韩拔陵请侯景到大厅议事,当侯景快步走进大厅时,见破六韩拔陵愁眉不展地半坐半躺在大王座上,破六韩拔陵真王招手让侯景在跟前坐下,叹息地说:“一年了,卫可孤还是没能拿下怀朔镇。大都督是怀朔人,可有什么良策?”

侯景坐直身体,双手放在双膝上说:“真王,这不能责怪卫可孤大将军,怀朔镇前任镇将段长常爱民如子,我大哥高欢代行镇将职务时,更是深受百姓爱戴,现镇将杨钧捡了个便宜,全镇军民都能为保卫家园,做到视死如归。义军一年半载攻不下怀朔镇,不足为怪。若是杨钧没将我大哥赶走,说不定我大哥还会带兵反杀过来。”

“杨钧倒是无多大能耐,但他手下的贺拔度拔将军和将军的三个儿子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武艺超群,勇猛难敌,在两百步开外,贺拔胜就一箭射伤了卫可孤的手臂。”破六韩拔陵唉声叹气地说。

“贺拔父子四人都只是一介武夫,不足为虑。”侯景翻着白眼,十分不屑地说。

“这么说,大都督有办法拿下怀朔镇?”破六韩拔陵身体探向侯景,两眼冒亮光地问。

“不费吹灰之力。”侯景昂首挺胸,目光如炬地回答。

“好!”破六韩拔陵拍案而起,大声发令,“给大都督五千人马去支援卫可孤大将军,令两位将军三月内攻占怀朔镇。”

侯景倏地起立,拱手向破六韩拔陵保证说:“不需五千人马,末将领五百精兵即可,且一月内定能拿下怀朔镇。”

破六韩拔陵抱住侯景的双臂兴奋地大呼:“大都督真英雄,真是上苍赐给我破六韩拔陵的战神!”

侯景率领五百精兵赶到怀朔镇,正和卫可孤商议军情时,有卫兵来报说,有十余人趁天黑,从城中冲出。

“定是城中搬救兵之人。”侯景脱口而出道。

“快去拦截!”卫可孤急令道。

传令兵刚走,又有一人来报:“报大将军,城中冲出的人已跑掉了!”

“怎么让他们跑了?”卫可孤怒问。

来人回报:“据报,领头冲出的是贺拔胜,他高喊着‘我乃贺拔破胡也!’,一路猛打猛冲,我军拦不住,也追赶不上。”

“唉…”卫可孤长叹一声。

侯景却诡谲一笑说:“大将军莫急,他跑掉了正好。”

卫可孤疑惑地看向侯景,侯景一脸狡黠地走近卫可孤,在他耳边嘀咕了一会,卫可孤的脸就由阴转睛了。

贺拔胜连夜赶到云中(今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搬救兵,得到救援承诺后,第二天上午重又返回怀朔,贺拔胜高呼:“贺拔破胡回来了!”领着他的十几个人马又硬闯起义军的包围圈。这次起义军有了准备,冲过来一百多名义军,拦住了贺拔胜等人的去路,双方厮杀起来,贺拔胜勇猛无敌,矛刺箭射,一连杀死了十几名义军,可义军死战不退,逐渐将贺拔胜等围在当中,贺拔胜的人马中已有几人倒下。在贺拔胜等艰难拼杀之际,突然又有一群人斜刺地冲了过来,这群人全是骑兵,足有四、五十人。贺拔胜心中大叫:“不好!这次恐怕难以脱身了!”

然而,这群骑兵却杀向起义军,贺拔胜喜出望外,左刺右杀,又挑翻了几名起义军。起义军遭此突然冲杀,顿时慌了神,纷纷逃窜。

“贺拔兄弟,我是侯景。”那群骑兵的领头人向贺拔胜大叫。

“是戍城的侯景兄弟呀!”贺拔胜惊喜地高喊,“侯兄弟,快随我进城!”

一群人飞马来到城门下,贺拔胜大呼:“贺拔破胡带援兵回来了!”

守军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城。

“侯兄弟从何处来?感谢你为我们解围!”进入城门后,贺拔胜才放下心来,对侯景感激地说。

“我是从肆州尔朱荣刺史的部队中偷跑出来的,听说叛军围攻怀朔镇,我多次向刺史大人要兵,想回来救援,可刺史大人不答应,说朝廷没有命令,肆州军不能动,没办法,我就和五十来个怀朔人从军中偷跑回来了。”侯景边说边回身看跟在后面的部下,心中说,“有好戏看了,这五十个身着普通百姓衣服的精兵强将,够你贺拔父子和杨钧喝一壶的。”

“怀朔镇被围一年了,朝廷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救援,不知朝中那些大老爷们在干什么?”贺拔胜满脸怨恨地说,“我去云中求救兵,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出兵,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来。侯兄弟如果能带更多的人来就好了。”

侯景心说:“早知你不会怀疑,我就将五百精兵都带进城,岂不省事!”脸上却装出抱歉的样子说:“我只有这点人马,不过个个都是能拼命的怀朔人。我妹妹侯琴怎么样了?”侯景欲用侯琴拉近与贺拔家的感情,于是问了一句。

“侯丫…”贺拔胜刚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连忙改口说,“侯嫂、嫂子很好,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操持着,府里离不开她。”

侯景斜视着尴尬结巴的贺拔胜,不自觉地拍了拍左腿,心中骂道:“野种的,还拿我妹妹当丫鬟使,我要让你们贺拔家为傲慢无礼付出惨重的代价。”脸面上,侯景却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妹妹能嫁到你们贺拔家,是她的福份,还有你这样的大英雄叫她一声嫂子。”

贺拔胜听言像吞进了一只苍蝇,恶心地想吐,自己竟要称一个丫鬟为嫂子,可是她的哥哥刚才救过自己,贺拔胜强压下涌上喉头的厌恶,嘿嘿一笑说:“侯英雄才是她的福份。”

随贺拔胜见过镇将杨钧、贺拔度拔将军后,侯景以手下人急切想见见家人为借口,将五十精兵分散到城中各处。入夜,侯景带着侯子鉴、王显贵、田迀来到万俟仵家,王显贵告诉守门家丁,侯景要拜见万俟仵,万俟仵将侯景拒之门外。侯景冷笑地对田迁说:“将碉楼上的灯笼射掉。”田迁一箭射出,碉楼上一只灯笼立刻坠落,碉楼上惊叫声刚起,又一只灯笼被射落。侯景微笑地对田迁说:“好了,两盏灯够了。”

一会儿,大门打开,万俟仵的家丁气鼓鼓地请侯景等进去。侯景等四人走进万俟家的大厅,只见大厅灯火通明,二十名手持大刀的家丁分两排对面而立,中间仅留出容二、三人并行的通道,家丁个个杀气腾腾。通道的尽头站立着一个彪形大汉,叉腰背对着厅门,周身散发出凶煞之气。侯景对这唬人的把戏嗤之以鼻,昂首阔步地带领侯子鉴、王显贵、田迁迈进气势汹汹的人墙通道。

“戍城外兵史侯景特来拜见万俟仵酋长!”侯景拱手唱喏。

“侯大人既是来救援的,为何不上城楼杀敌,反而到寒舍射杀碉楼上灯笼?射杀两个死物,算什么能耐?”万俟仵仍背对着侯景他们,然而侯景能从他愤怒的声音中,看到他凶神恶煞的面容。二十名家丁也一起吹胡子瞪眼。

侯景没用正眼瞧他们,从容不迫地说:“酋长大人错了!侯某此来怀朔非为救一城,特来救酋长一族。”

万俟仵猛地转身,两眼射出凶光,厉声道:“笑话!我万俟仵家还用得上一个小小的外兵史来救!”

“哈哈哈!”侯景放声大笑,旋即收住笑声,鼓圆眸子,正言厉色地说:“起义军若攻进怀朔城,酋长的豪门大宅定是他们洗劫的对象;怀朔城被围一年多,万俟家只图自保,未肯出力守城,若怀朔城侥幸得到官军的救援,功劳全在贺拔家,起义军败退之时既是贺拔家清算万俟家之始,酋长大人难道忘了‘茶叶之争’吗?”

“万俟家的死活用不着你操心,贺拔家想清算万俟家,我万俟家也不是吃素的。”万俟仵仍然气呼呼地说,但侯景听出他的气势明显衰弱。

“能斗过贺拔家又如何?朝廷几时正眼瞧过你们这些边塞部落?酋长大人难道不知边塞各大部落都已揭竿而起?”侯景忽然想起司马子如常发的感慨,学着司马子如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连发三问。

“你是想让我反叛?”万俟仵轻声问,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侯景。

“我还有一个身份,想告诉酋长大人。”侯景也眨着眼看着万俟仵的眼,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什么身份?”万俟仵不由得向侯景走近两步问。

侯景呵呵笑着看看两边的家丁。万俟仵立马会意,对家丁们开口骂道:“都滚出去。”

家丁们都退出大厅后,万俟仵巴望着侯景开口说话。侯景却泰然自若地找把椅子坐下,万俟仵忍着性子跟过去坐在旁边。侯景向王显贵一翻眼,王显贵郑重其事地说:“我表哥现在是破六韩拔陵真王麾下的大都督。”

“真王的大都督?失敬,失敬!”万俟仵连忙起身给侯景作揖。

侯景也起身还礼,然后从容地说:“酋长请坐。本都督奉真王之命前来协助卫可孤大将军攻城,也奉真王之命特来给酋长指一条明路。”

万俟仵的身体前倾,远离椅子靠背,肃然起敬地说:“请大都督示下!”

侯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悠闲地说:“明天,卫可孤大将军会发起猛攻,杨钧、贺拔父子忙着抵抗的时候,我们分头攻占镇衙门和贺拔将军府,逼迫杨钧和贺拔父子投降。”

“好,老子早就想反叛了!”万俟仵起身大喊道,“来人,上酒!”

侯景接过一碗酒,双手举过头兴奋地说:“今天暂且喝一碗,明天大胜回来,再和酋长痛饮!”

侯景一进家门,阿傉就匆忙迎上来低声说:“司马大哥已来家等你很久了。”

侯景眉头一紧,向身后的侯子鉴等人使了个眼色,快步向客厅走去。侯子鉴叫人守住大门,王显贵和田迁紧跟在侯景身后。

“司马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侯景一跨进客厅就假装若无其事地热情寒暄。

坐在椅子上的司马子如没有站起来,仍继续喝茶,然后不紧不慢地问:“刚从万俟仵家回来?”

侯景一愣,压低声音说:“没有,我去看了看城防。”

司马子如示意侯景坐到他旁边,待侯景坐下,司马子如才淡淡地说:“想利用万俟仵对付贺拔父子?如果贺拔父子要拼个鱼死网破,该怎么办?”

侯景瞬间明白,司马子如已洞悉一切,也就不装了,恶狠狠地说:“我就让万俟仵杀了贺拔全家。”

司马子如摇摇头说:“那样你们五十来人和万俟家一百多人,恐怕都不可能有活路。”

“绝对不会的,我还留有后手。”侯景咬着牙根说,双眼如黑夜中的狼眼,射出凶光。

司马子如叹息说:“即使四处纵火,你们也改变不了先葬身于民众怒火中的命运。”

侯景惊恐地看着镇定自若的司马子如,心说:“真是张良在世呀!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司马大哥,我并不想拼个鱼死网破,怀朔镇毕竟是我们这些人的家乡。”侯景像蔫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说。

“唉,怀朔镇迟早也会守不住的,与其将来被别人祸害,不如让你们智取。”司马子如意味深长地说。

侯景听司马子如这样说,知道他有良策,重又挺起身子问:“司马大哥有什么好办法。”

“为你之策已在心中,而己之出路却不知在何方。”司马子如幽幽地说。

“嗐!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就和我们一起干吧!”侯景一身轻松地说。

“我是读书人,和你们不一样。虽然朝廷已经腐朽,但读书人还应维护道统。侯景,我观察破六韩拔陵难成气候,你也应该早做准备,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司马子如愁肠百结地说。

侯景对司马子如的话似懂非懂,也不愿深想,于是提议说:“肆州尔朱荣刺史就缺司马大哥这样的读书人,他重视人才,司马大哥不如去投奔尔朱荣刺史。”

司马子如叹气说:“唉,目前唯有此路尚可走了!”

“司马大哥,明天我该怎么办?”侯景见司马子如的心事已经解决,急忙催问自己的事。

“引而不发,点到为止。”司马子如说出了八个字,然后详细地给侯景解释了这八个字。

次日清晨,起义军发起了猛攻,杨钧、贺拔父子都上城墙指挥防守。侯景带领七十人去攻占衙门,万俟仵另率七十人冲向贺拔将军府。万俟仵的人冲到贺拔将军府,二话不说,打翻门卫冲了进去,府内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全部控制了起来。侯景让六十人埋伏在衙门前街道的两边,令侯子鉴、田迁等十人去攻占衙门,田迁嗖嗖两箭就将衙门外的两名守卫射倒,十人旋即冲进衙门,将衙门内惊惶失措的杂役等人员全部赶了出去,并扬言要接管城防指挥。消息很快传上城墙,杨钧和贺拔度拔都大惊失色,杨钧决定亲自带三十人回衙门看个究竟,贺拔度拔令三个儿子继续坚守阵地,自己则带着二十名亲兵急赴将军府。贺拔度拔未到将军府,远远地就看见一排女眷被押站在大门外,贺拔度拔停住,等身后亲兵全都赶到,贺拔度拔刚要带领亲兵冲过去,女眷们身后走出一人对他大呼:“贺拔将军,我们万俟家已控制了你们贺拔家,不要冲动,我们老爷有话对你说。”贺拔度拔收住攻势,怒目圆睁地瞪视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