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真舍不得你啊

老人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坐在老宅的那张旧藤椅上,问我小娴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人疼你…有没有找到好人家。”

艾娴低声道:“那你应该和奶奶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娴。”

他罕见的没有喊臭丫头。

“你想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

但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连站在床尾的秦岚和艾鸿,都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在问什么。

艾娴点头:“想好了。”

“别答得太快。”

老人咳了两声,目光在艾娴和苏唐的脸上来回划过。

“小娴的奶奶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也拍着胸脯说永远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他顿了顿:“结果呢?一辈子劳累,跟着我吃苦,等到家里条件好了,她又早早的就走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

老人缓缓道:“小娴,你像你奶奶。”

艾娴怔住。

她很少在长辈面前被这样说。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评价。

聪明,倔,冷,不好接近,像秦岚,也像老爷子。

没人说过,她像奶奶。

像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给她织红围巾,说小娴戴红色最好看的老太太。

那些年里,艾娴以为自己的柔软早就被争吵、冷眼、分别和漫长的孤独磨没了。

可其实不是。

她的嘴硬心软、口不对心、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伸手护人的那点温柔,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或许只是因为...

在她并不快乐的童年里,曾经有一个很温柔的老人,用并不响亮、却足够长久的爱,替她保住了那一小块柔软。

直到锦绣江南的三个人来到了她身边。

那块柔软才像冬天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又偷偷冒了一点芽。

“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老人这次没有绕弯:“你们现在这关系,我接受不了。”

空气瞬间一紧。

艾娴却没有立刻反驳。

“我年轻时更封建。”

老人咳了一声:“照我以前的脾气,我能拿拐杖把这小子的腿打断,再把你关在祠堂里三天三夜。”

艾娴停顿了一会儿:“您先把身体养好,再来说这些事。”

可老人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我也没老糊涂,你这丫头,小时候没过几天舒坦日子,你爸妈那点破事,把你折腾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后来锦绣江南那几个孩子陪你,我也看在眼里。”

艾娴怔了怔。

老爷子也没急着说话。

他像是真的累了,靠在枕头上,视线从艾娴脸上挪到苏唐身上,又慢慢落回艾娴身上。

人老了,有些事情看得更清楚。

年轻时候,他脾气硬,什么事都该按照章法来。

要是他身体还硬朗,要是他还有十年二十年的力气,他肯定会管。

好好的管。

他可能会把苏唐拎到院子里,从祖宗规矩讲到人情伦理。

甚至可能真的会拿拐杖敲那小子的腿。

他心里是喜欢这四个孩子的。

所以才不希望她们走上歪路。

老人盯着艾娴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突然移开了视线,盯着天花板。

“小娴,趁我还活着…”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沉淀:“替你多想几步吧。”

艾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却只是喊了一声:“老头子?”

老人只是说:“过两天,带你去个地方。”

艾娴想问他又要做什么。

但看着爷爷苍白疲惫的脸色,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到一个星期后。

艾老爷子的伤情终于稳定了下来,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的病房。

医生原本千叮咛万嘱咐,伤筋动骨一百天,八十岁的老骨头必须在床上老老实实躺足一个月。

可这位老人,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在一个阳光勉强穿透南江市冬日雾霾的下午,他硬是让艾鸿弄来了一辆轮椅,指名道姓的给艾娴下了死命令。

“把你锦绣江南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全给我叫上。”

……

一辆黑色轿车平稳的行驶在南江市的街道上。

艾娴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

苏唐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的情况。

后座上,老人闭目养神,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子,腿被支具固定得死死的。

林伊和白鹿并排坐在最后排。

林伊今天穿了件低调的卡其色风衣,连口红都换成了温柔的豆沙色。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条路线不对劲。

这不是回艾家老宅的路。

“爷爷…”

林伊试探性的开口,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您这腿还没好利索呢,医生可是说了不能吹风,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要不咱们赶紧回医院躺着?”

老人连眼睛都没睁,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这小狐狸天天咒我躺在床上。”

林伊立刻闭嘴,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微笑:“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心疼您嘛。”

白鹿抱着速写本,慢吞吞的看了一眼窗外:“小娴,我们好像开进老城区了呀。”

艾娴没说话,只是在一个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

确实是老城区。

南江市在这几年疯狂发展,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可这片被百年梧桐树掩映着的老城区,依然还在。

这里没有喧嚣的商业街,没有拥挤的高架桥。

只有青石板路,斑驳的红砖墙,以及那些藏在深巷里、有价无市的老洋房和独立院落。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静谧的巷子深处。

苏唐率先下车,动作麻利的拉开车门,小心翼翼的将老人搀扶下来,让他坐在轮椅上。

巷子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两旁是高高的青砖围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秃秃的腊梅。

艾娴拔下车钥匙:“这什么地方?”

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钥匙,递给艾娴:“进去。”

艾娴愣了愣,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槛很高,苏唐小心翼翼的连着轮椅带人,一点点将老人抬了进去。

艾娴跟在旁边,手虚虚的护在轮椅扶手侧面。

林伊和白鹿则跟在最后面。

进去以后,几个人才发现,这里很大。

非常大。

大到让人觉得在寸土寸金的南江市老城区,拥有这样一方天地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阔的独立院落。

院子正中央是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百年老银杏树。

虽然此刻树叶已经掉光,但那些枝干,足以让人想象出秋天时满院金黄的壮丽景象。

穿过院子,是一栋带有浓郁老旧风格的三层老洋房。

红砖灰瓦,拱形的门廊,巨大的落地窗,以及二楼那个宽敞的半圆形露台。

只是一切都显得非常原始,墙面有些斑驳,里面空空荡荡。

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装修痕迹。

但即便是这样,那挑高的穹顶和开阔的空间感,依然比锦绣江南那个虽然豪华却格局紧凑的大平层,要大出太多太多。

冬日的冷风在空荡的院子里穿梭,发出轻微的回响。

“这…”

林伊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慵懒的狐狸眼此刻也微微睁大了:“爷爷,您在南江市这么好的地段,有个院子啊?”

老人坐在轮椅上,没有理会林伊的惊叹。

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慢慢扫过这片院落。

仿佛在看着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日时光。

“当时买下来的时候不贵。”

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在南江,算是涨得很离谱了,你奶奶的眼光比我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最后面正抱着速写本发呆的白鹿身上。

“笨笨。”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喜欢叫白鹿笨笨。

这并非贬义,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对这个心思纯粹到近乎透明的女孩,一种独有的偏爱。

白鹿愣了愣,慢吞吞的指了指自己:“爷爷,您叫我呀?”

老人看着她:“你当时画的那本画册,带过来了吗?”

白鹿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

过了几秒钟,她小小的啊了一声。

连忙把背上的双肩包拿下来,蹲在地上,拉开拉链,在一堆颜料管、铅笔和素描纸里翻找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

白鹿在锦绣江南的客厅里闲得无聊,便拿着画笔畅想他们四个人的未来。

她在画册里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有一个巨大的客厅,有一个朝向最好的阳光房,有最好的书房、画室,有一个连接着院子的开放式大厨房。

画里有三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头子。

甚至还有几只猫和一条狗,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那个画册,白鹿后来像献宝一样,曾经带去老宅给老爷子看过。

当时老爷子只是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异想天开。

白鹿终于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了那个边角有些卷曲的速写本。

她小跑着递到老人面前:“带了带了,我一直随身带着呢。”

“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