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孤臣守律如守土,清心秉道自风流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方守平沉默了一息。

“……此事,下官事后已责令李屠户妥善喂养。”

澹台望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拉着方守平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窄巷,绕过城中那座新修的石桥,往南城方向去。

“去哪?”方守平终于问了一句。

“漪园。”

“漪园?”方守平皱了皱眉,“那是景州城最大的茶楼园子,一壶烟雨春要价六十文,我可不……”

“我请你。”

方守平被他打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漪园坐落在景州城南的栖霞湖畔,依水而建,前身是一户败落的园林宅邸,叛军走了之后被一个从外地来的商人盘了下去,修葺一番,改成了茶楼。

楼分两层,一楼大堂,二楼雅座,临湖的一面全是雕花的木窗,推开便是满眼的湖光山色。

湖心筑了一座戏台,三面环水,台上铺着红毡,台柱上缠着彩绸。

五月末的湖面上,荷叶已经铺开了大半,有些早开的荷花探出头来,粉白交错。

两人上了二楼,临湖靠窗的位子。

澹台望要了一壶烟雨春,两碟点心。

方守平坐下来,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在茶楼四周扫了一圈。

“此处若是走水,一楼两个出口不够。”

澹台望把茶推到他面前。

“喝茶。”

方守平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

“茶不错。”

“知道就好,比你那碗冷粥强。”

方守平没接这茬。

澹台望也不急,自己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湖面。

风从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叶的清气。

戏台上还没开锣,几个后台的伙计正在搬道具,叮叮当当的声响隔着水传过来,听得不太真切。

“积案的事,”澹台望开口了,语气随意,“进展如何了?”

方守平放下茶杯,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了一寸。

“回大人,截至昨日,十年积案共三百一十二桩,已结案二百一十九桩,其中判处收监六十七人,判处杖刑一百零四人,判处罚银四十八人。”

他的声音变得清晰利落,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早已烂熟于心。

“城南赌坊一案、城北屠户灭门案、西门粮铺纵火案,三桩重案均已审结归档。”

“城中治安较年初时已大为好转,上月报案数较入冬时减少了六成。”

他顿了一下。

“另有一事,值得一提。”

“说。”

“近两月来,百姓主动到州署提供线索的次数,明显增多。”

方守平的目光落在澹台望脸上,神情严肃。

“以前百姓怕官府,有冤不敢伸,有情不敢报,如今他们愿意来州署说话了。”

澹台望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最想听到的。

城墙可以修,铺子可以开,但百姓对官府的信任,不是靠银子和城砖堆得起来的。

那得靠一桩一桩的案子,一个一个的公道,一天一天地磨出来。

方守平做到了。

这个又臭又硬的木头,用他那套死板到令人发指的律法逻辑,硬生生把景州州署的招牌给擦亮了。

“守平。”

澹台望放下茶杯,看着他。

方守平抬起头。

“你可知本官为何要带你来此?”

方守平没有回答,等着他说下去。

澹台望伸手指了指窗外。

楼下的湖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小孩,叽叽喳喳地争着要猴子还是老虎。

远处的石桥上,一对年轻夫妇搀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慢慢地往这边走。

更远的地方,城墙根底下,几个老人坐在一排石墩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法度,是为这些人而立。”

澹台望的声音不高。

“只知埋首断案,却不闻百姓笑语,便如闭目操舟,纵有通天本领,亦不知航向何方。”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整日在班房里翻那些旧卷宗,翻到最后,满眼都是罪与罚,善与恶。”

“可你抬头看看这外面......”

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笑着,活着,过着日子,他们买菜,吵嘴,听戏,逗孩子,这才是你我做这些事的目的。”

方守平坐在那里,没有开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他不是听不懂澹台望的话,只是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过。

五年了。

在景州做了五年的刑曹主事,他见过的都是卷宗上的苦主,纸上的冤情,牢房里的罪犯。

他把每一桩案子当成一道必须解开的题目,解完了,归档,再拿下一桩。

他从不去想那些苦主后来怎么样了,冤屈昭雪之后的日子,和他无关。

他只管法度是否公允,刑罚是否得当。

但此刻,窗外那些声音传进耳朵里,他忽然觉得,那些纸上的名字,活了过来。

方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人说的……下官记住了。”

澹台望笑了笑,没再多说。

正说着,楼下的戏台上,锣鼓声骤然响起。

“铛,铛铛铛。”

铜锣敲了三通,紧接着是鼓板的节拍。

后台的幕布拉开,几个穿着戏服的角儿鱼贯而出,亮了个相。

“今日唱的什么?”

澹台望扭头问身旁的小二。

小二连忙弯腰开口。

“回大人,今日大轴戏,《川平关》。”

澹台望“哦”了一声,来了兴致。

这出戏他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