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秋天,色彩浓烈得如同一幅被肆意泼洒的油画。查尔斯河畔,金红与棕黄的树叶层层叠叠,倒映在粼粼波光中,与对岸剑桥城那些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建筑相映成趣。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以及一种独属于学术圣地的、静谧而忙碌的氛围。
韩澈站在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那栋充满现代感与未来感的建筑前,深吸了一口气。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跨越大洋的时差,以及初到异国他乡的些许恍惚,都被眼前这栋象征着世界最前沿科技探索的建筑物所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紧张与无限期待的战栗。
他拉着行李,按照邮件指示,走进大楼。内部空间开阔明亮,设计极具创意,随处可见稀奇古怪的原型机和埋头工作的研究人员。空气中仿佛都流动着“idea”的气息。他有些拘谨地穿过走廊,寻找约定的会议室。周围是各种语言的低声交谈,键盘敲击声,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机器人运转的轻微嗡鸣。
约定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韩澈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略显微哑、但足够清晰的熟悉声音传来,用的是中文。
韩澈推开门。会议室不大,中央是一张摆着几台显示器的工作台,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图表。窗边,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似乎在调试一台投影仪。浅蓝色的衬衫,利落的马尾,挺直的背脊。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
是苏晚。
一年未见,她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只是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他时,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她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比记忆中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更加沉静锐利,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韩澈。”她先开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就像昨天才在实验室见过。
“苏晚。”韩澈也点头,走了进去,放下行李。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预想过的寒暄,诸如“路上顺利吗”、“时差倒得如何”、“这边天气真不错”之类,在真正见到她本人的这一刻,忽然显得多余而笨拙。他们之间,似乎从来不需要那些。
“坐。”苏晚指了指工作台旁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动作自然而利落。“住宿都安顿好了?”
“嗯,在学校安排的访问学者公寓,离这里不远。”韩澈答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下这间会议室,以及眼前的人。她似乎更……融入这里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属于顶尖研究者的笃定气息。
“好。这是本周的组会安排,项目相关的预读论文,以及实验室资源访问指南。”苏晚将手边的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语速平稳,直奔主题,“梅塔教授今天下午有个紧急会议,他让我先带你熟悉环境,并和你初步讨论一下你的研究计划融入当前项目的可能性。你的计划书我看过最新版,聚焦于事件触发的意图推断,这个切入点与大卫(她指了指白板上的一个名字)目前做的防守策略建模有结合点,也许可以探讨联合标注数据……”
她开始清晰地介绍实验室当前的项目,相关的人员,以及她认为韩澈可以切入的方向。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对过往一年的询问,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韩澈起初还有些许的局促和不适应,但很快就被她话语中密集的信息和专业性吸引,努力跟上节奏,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中间隔开的一年时光并未存在,他们又回到了那个一起攻坚课题的深夜,面对着白板与代码,讨论、争辩、寻求最优解。只是环境从清北那间空教室,换成了MIT媒体实验室的会议室;讨论的内容,从具体的篮球战术识别,上升到了更抽象、也更具普适性的多智能体决策与可解释性范畴。
苏晚的思维依旧敏锐,表述依旧简洁精准。但韩澈能感觉到,经过这一年顶级环境的淬炼,她的视野更开阔,对问题的把握更深刻,提及的参考文献和前沿方法也更为高深。她向他介绍实验室的日常,提到“拉吉夫”(她已直呼梅塔教授的名字)最近对因果推断在序列决策中的应用很着迷,提到组里刚发了一篇NeurIPS,提到与某NBA球队数据部门的合作遇到的数据标注瓶颈……她提到这些时,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韩澈认真听着,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同时也在观察她。她似乎更忙碌,但一种内在的从容感也更强了。那是一种在知识海洋中找到了自己航向,并且确信自己航船坚固的从容。
下午,苏晚带着韩澈在媒体实验室里大致转了转,介绍了一些主要的实验区域和公共设施。实验室里充满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前沿科技展示:能感知情绪并改变颜色的墙壁,正在学习复杂操作的机械臂,基于脑机接口的艺术创作装置……韩澈仿佛置身于未来世界。苏晚的讲解条理清晰,但仅限于技术要点,没有多余感慨。遇到相熟的研究人员,她会用英语简短地打招呼,并向对方介绍韩澈,称他为“来自清华的访问学生,在篮球AI分析方面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