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毕业季喧嚣渐远,查尔斯河畔的夜色与父子的对话,沉淀为靳朗心中一份沉静而明晰的决心。他没有急于回国,而是遵从与父亲的约定,用毕业后的两个月时间,以“自由调研者”的身份,开始了一场深入而低调的产业考察。他婉拒了所有家族光环可能带来的便利,以一个普通商学院毕业生的视角,穿梭于硅谷的科技公司、纽约的创新工场、上海的新消费品牌孵化器,甚至深入靳润集团内部几个不同类型的业务单元,与一线员工、中层管理者、乃至保洁保安聊天。他观察,他倾听,他记录,他思考。苏晚偶尔能收到儿子发来的简短消息和随手拍的、视角独特的照片,知道他在路上,在寻找。
靳寒没有过多追问,只是让助理确保靳朗的行程安全和基本便利,并在他需要时,提供一些不引人注目的引荐。他给儿子空间,也给他时间。真正的选择,需要内心的确认,也需要现实的锤炼。
两个月后,靳朗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地回到了靳家大宅。晚餐桌上,他不再是那个略带拘谨的毕业生,而是带着一种经过沉淀的笃定。他讲述了路上的见闻,硅谷极客对技术的狂热与对商业模式的漠然,上海弄堂里老字号与新潮牌的奇妙共生,靳润某个区域公司里,一位基层物业经理如何用一款自研的小程序提升了业主满意度……他的叙述不疾不徐,却充满了细节和洞察。
“所以,有答案了?”饭后,靳寒将儿子叫进书房,递给他一杯清茶,开门见山。
靳朗双手接过茶杯,温暖透过瓷壁传来。他在父亲对面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坦然。“爸,我想先从‘智慧生活实验室’做起。”
“智慧生活实验室?”靳寒微微挑眉,这个名词有些陌生,显然不是集团现有的成熟板块。
“是的,”靳朗点头,眼中闪烁着筹划已久的光彩,“这不是一个传统的业务部门,更像一个内部的创新孵化器和新业务探索平台。我的初步构想是,它独立于现有各事业部,直接向集团创新战略委员会汇报,初期团队精干,资金预算也严格控制。”
他放下茶杯,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简略的方案。“它的核心目标有两个:一是对内,用新的技术和数据思维,对集团现有的地产业务、物业服务、商业运营等进行‘微创新’和效率提升试点,比如我看到的那个物业小程序,如果优化推广,可能带来可观的成本节约和体验提升;二是对外,探索和孵化与‘未来生活方式’相关的新业务机会,可能是智能家居的深度整合服务,可能是基于社区的数据化健康管理,也可能是面向年轻家庭的文化休闲内容……方向可以动态调整,但它必须足够灵活,能够快速试错,小步快跑。”
靳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红木椅的扶手。他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问:“为什么是这个?而不是去一个现成的、更容易出成绩的板块?比如,去地产投资部,或者去金融板块?”
“因为那些板块已经非常成熟,有完善的流程和强大的团队。我去了,更多是学习和适应现有的规则,很难真正发挥我的想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带来结构性的改变。”靳朗回答得很快,显然深思熟虑过,“而‘智慧生活实验室’,虽然起点低,风险大,但它是一张白纸。我可以把我看到的、学到的、想到的,放进去尝试。成功了,可以为集团开辟新的增长点,或者优化现有业务;失败了,损失可控,经验宝贵。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能让我真正深入肌理去理解集团的运作,去组建和带领一个全新的团队,去面对从0到1的所有挑战。这比在一个成熟的体系里按部就班,更能锻炼人,也……更符合我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语气更加诚恳:“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理想化,甚至有些幼稚。集团里可能也会有各种声音,觉得这是小打小闹,或者是不务正业。但我相信,靳润的未来,不能只躺在过去的成功上。我们需要一些敏锐的触角,去感知和捕捉那些正在萌芽的变化,哪怕它们现在看起来还很微小。我愿意去做这个触角,去冒这个险。”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靳寒看着儿子,从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执着,也看到了一种自己年轻时不具备的、系统性的规划能力和对“组织创新”的深刻思考。靳朗没有选择最光鲜的战场,而是选择了一块最难啃、也最可能被忽视的硬骨头。这需要勇气,更需要清晰的自我认知和战略定力。
“启动资金多少?团队你打算怎么搭?汇报机制和考核标准怎么定?如果和现有业务部门产生资源或方向冲突,怎么协调?”靳寒没有评价方案本身,而是抛出了一连串具体而犀利的问题。
靳朗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回答:“启动资金我希望控制在集团年度创新预算的一个较小比例内,具体数字我需要和财务部门详细测算。团队我希望核心成员不超过十人,背景多元,必须要有技术背景、业务背景和用户体验背景的跨界人才,我可以从内部抽调有想法的年轻人,也可以从外部招募。汇报上,我定期向您和战略委员会做简报,但日常运营我希望有充分的自主权。考核标准,不能只看短期财务回报,要结合项目孵化数量、创新成果内部转化率、团队能力成长、以及对集团战略的探索价值等综合指标。如果与现有业务部门有冲突,我希望在战略委员会的协调下,以具体项目合作或内部采购服务的形式解决,明确边界,合作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