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世界顶尖名校的橄榄枝,对靳展而言,不仅是选择了一条道路,更是明确了一种姿态——他将自己的根系,更深地扎进“星途”这片充满挑战也充满可能的土壤,扎进中国航天工程实践的广袤戈壁。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天赋异禀、偶尔能解决难题的年轻工程师,而是要真正开始构建自己的研究体系,在工程需求的牵引下,进行有深度、有延续性的自主研究。
从维也纳载誉归来,靳展没有在掌声中停留。他将大会带回的最新论文、交流笔记整理归档,然后便一头扎回了“灵鹊二号”项目的核心工作中。他提出的“分布式协同补偿控制”(DCCC)框架,虽然在简化模型和初步仿真中展现了巨大潜力,但要真正应用于“灵鹊二号”这样复杂精密的系统,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工程化,意味着要将优美的数学框架,转化为能在有限计算资源、严苛实时性要求、以及各种不确定性和干扰下可靠运行的飞控代码;意味着要面对传感器噪声、执行机构延迟、模型失配、极端环境扰动等无数“魔鬼细节”;意味着要进行海量的、涵盖各种正常与故障模式的仿真测试,以及最终的地面实物和飞行试验验证。
陈然给予了靳展充分的信任和支持。在“灵鹊二号”项目组下,专门成立了一个以靳展为技术核心的“先进控制方法研究小组”,初期成员包括之前共同攻关的两位数学博士,以及从控制、软件、仿真部门抽调的数名骨干工程师。陈然对靳展说:“小靳,理论是你提出的,这个小组就以你为主导。你需要把DCCC从一个‘好点子’,变成一套完整、可靠、可工程应用的技术体系。资源、人,我给你协调,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随时找我。但具体的技术路线、方案细节,你说了算。”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靳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也激发了他更强的斗志。他知道,这不再是解决一个临时性难题,而是要进行一项可能持续数年、甚至更久的系统性研究。他必须从一个“解题者”,转变为一个“出题者”兼“解题者”,一个研究方向的掌舵人。
靳展首先为小组制定了清晰的研究路线图。第一阶段,是DCCC框架的“硬化”与“标准化”。他们将之前较为粗略的数学描述,进一步细化、严谨化,形成一套完整的、带有严格证明的控制律设计流程和稳定性判据。同时,开始编写第一版工程化的核心算法库,定义清晰的接口和配置规范。这项工作繁重而枯燥,需要极高的严谨性和耐心。靳展身先士卒,和两位数学博士一起,对每一个公式、每一个定理的边界条件进行反复推敲、验证,确保数学上的无懈可击。他不再是那个凭直觉和灵感“灵光一现”的天才少年,更像一个严谨的工匠,精心打磨着理论的每一处棱角。
第二阶段,是“适配”与“验证”。他们需要将DCCC框架,与“灵鹊二号”现有的、基于传统方法设计的飞控系统进行深度集成与适配。这不是简单的替换,而是复杂的融合。新框架需要处理原有系统的各种信号接口、故障检测与处理逻辑、以及与其他分系统(如制导、导航、推进)的协同。他们搭建了更精细的、包含各种噪声和不确定性的仿真环境,进行了数以万计次的蒙特卡洛仿真,用海量数据来验证新框架的鲁棒性和优越性。这个过程充满了挫折,经常出现仿真崩溃、性能不达预期甚至不如旧方法的情况。每当这时,靳展总是最冷静的那个,他会带着大家一头扎进数据海洋,逐帧分析仿真曲线,定位问题根源,是模型参数设置不当?是补偿器设计有缺陷?还是与原有系统耦合产生了未预料到的振荡?一个个不眠之夜,一次次激烈的讨论,一遍遍的修改与重试。
在这个过程中,靳展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和成长能力。他不仅数学功底扎实,还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工程实践中的宝贵经验。他向经验丰富的飞控老工程师请教工程实现的“坑”,学习如何处理那些课本上不会写的、但现实中至关重要的细节,比如时序抖动、量化误差、单粒子翻转防护等等。他不再仅仅从数学的完美性出发,而是深刻理解了工程上的“足够好”与“可实现”之间的平衡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