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闻喜

裴寂的眼睛动了一下。

“第二回是二月,让我那个在门下省当令史的同乡带话。”

“说是家里要给我孙子说一门亲。”

“第三回是三月初七,太原的信送到长安那天。”

“第三回求的什么?”

“求我写一封信给太上皇。”王珪说,“求太上皇手下留情。”

屋里的孩子在念书,念的是《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那一句,卡住了,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拱。

“你写了没有?”

“没写。”

“为什么?”

王珪伸手,把那孩子写歪的一笔按住了,重新描了一遍。

“你看见门口那两个人了?”

“看见了。”

“三月初九来的,抱着两床被子。”王珪说,“三月的天,送两床被子。”

裴寂没吭声。

“那两床被子是太上皇给我的。”王珪说,“太上皇从太原写了一张条子回来,条子上就一句话。”

“说天凉,给王珪多送两床被子。”

“送被子的人进来了,就没出去。”

“老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裴寂站在那儿。

“看住你。”

“一半。”王珪说,“还有一半是替我挡人。”

“门口坐着两个人,谁还敢来找我写信?”

王珪把手里那支笔搁下了。

“太上皇这一辈子,做人做事都不地道。”

“可这一件,他做得地道。”

“他知道我写不得,也知道我扛不住,他先把门给我堵上了。”

裴寂在屋里站了很久。

“那我呢?”

王珪抬起头看他。

“太上皇没给我送被子。”

王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老裴,你自己有腿。”

第三日,三月廿六,裴寂一天没出屋。

中午有人送饭进去,饭搁在门口,没动。

傍晚送第二回,头一回的饭还在那儿,凉透了。

掌灯以后,屋里点了灯。

裴寂坐在案前头,把窗台上那封信拿过来,拆了。

信写得很长,从他祖父那一辈写起,写到闻喜城外那片祖坟,写到他十九岁离家那年,族里凑了二十贯钱送他去长安。

最后一页上写着八百四十七这个数。

那是闻喜裴氏眼下在册的人口。

裴寂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了,摊在案上。

然后他从案底下抽出一叠纸。

纸是大安宫的纸,硬,糙,写字费墨。

裴寂拿笔蘸了墨,在头一行写了一行字。

“臣裴寂谨奏。”

写到这儿,笔停了。

灯花爆了一下。

这一辈子,裴寂写过的奏章太多了。武德年间他是尚书右仆射,一日十几道,写惯了。后来今上登基,他从尚书省一路降到大安宫来,六年没写过一道。

六年没写,笔还在手上。

裴寂低下头,接着写。

“自贞观六年正月至三月廿六。”

“凡以书信、以中人、以姻亲、以田宅相托于臣者,共一十七家。”

“臣一一录于后。”

写得很慢。

一家一个名字,名字底下写日期,写谁来的,写托的什么话,写许的什么东西。

写到第九家的时候,他停了停。

第九家许的是一门亲事,说是要给裴家在长安的一个孙子说媳妇,女方是御史大夫的侄女。

裴寂把这一条原原本本写上去了,一个字没少。

写到第十四家,笔尖劈了,换了一支。

写到第十七家,天快亮了。

最后一家是闻喜大房,三月廿四,派他儿子裴律师送信到大安宫北角门,求他写信给太上皇,请大军绕开闻喜。

这一条底下,裴寂添了一行小字。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写完了,裴寂把笔搁下。

写完了,人坐在那儿,坐到窗户纸发白。

天亮以后,裴寂把这道奏叠好,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

“来人。”

管事的跑过来了。

“这道奏,从北角门递出去,送中书省。”

管事的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动。

“裴公!这……这是什么?”

“名单。”

管事的脸唰地就白了。

“再抄一份,送御史台。”

“裴公!这可是要命的东西!”

“去!”

管事的抱着那道奏跑了。

裴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这道奏一递出去,往后大安宫这道门,就没地方可出了。

河东回不得,长安城里那些门,明日起也不会再有人给他开。

裴寂今年七十一。

算下来,剩下的日子都得在这个院子里过,跟一个六十六的老头,一个不肯写信的老头,一个看什么都不吭声的老头,还有一群孩子,凑合着过。

裴寂想到这儿,咧了咧嘴。

三月廿七的早上,天是青的,云薄得跟纸一样。

院子东头那只大白鹅从草丛里钻出来了,摇摇摆摆地过来,在他脚边上叨了一下他的袍角。

裴寂弯下腰,把那只鹅一把抱起来了。

“抓着你了!”

那只鹅在他怀里挣,翅膀扇得跟打鼓似的,扇了两下不扇了,脑袋耷拉在他胳膊上。

那天中午,大安宫的小厨房炖了一只鹅。

炖好了,裴寂让人盛出来两碗,一碗送王珪,一碗送萧瑀。

自己那一碗,端在手里,吃了两口,放下了。

三月廿八,太极殿。

裴寂那道奏是当日辰时送进中书省的,巳时到了御前。

李世民从头到尾看完了,没说话,把奏递给身边的内侍。

“念。”

“陛下……”

“念。”

内侍捧着奏,站在丹墀上念。

念到第三家的时候,殿上开始有人动了。

念到第九家,御史大夫的脸白了,白得跟殿外头那张晒了五个月的封条一样。

“第九,太原王氏长安族人王某,三月十二,托人至大安宫。”

“言欲为裴氏在京子弟议亲,女方为御史大夫侄女……”

“住口!”

御史大夫出班,人已经站不稳了,扶着旁边那根柱子。

“陛下!臣的侄女议亲,臣一概不知!”

“臣与裴寂素无往来,此奏分明是污蔑!”

殿上炸开了。

六百多人,一半在看御史大夫,一半在看那个内侍手里的纸。

名单上一共十七家,河东的、太原的、荥阳的、范阳的,一家一家念下去,每念一家,殿上就有人往后退半步。

念到最后一家的时候,殿里已经安静了。

“第十七,河东闻喜裴氏大房,三月廿四。”

“遣臣子裴律师至大安宫北角门,求臣作书与太上皇,请大军绕行闻喜。”

“送信者,臣子律师。臣未回信。”

念完了。

内侍把奏放下,退到一边。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等了很久。

等到殿上没有一点声音了,他才开口。

“魏征。”

“臣在。”

魏征从班末走出来。

七十岁的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丹墀底下,躬身。

“这道奏,你看过没有?”

“臣没看过。”

“那你听见了?”

“臣听见了。”

“查。”

魏征抬起头。

“陛下要臣查什么?”

“查这十七家。”

“臣有三句话,要先问陛下。”

殿上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老头。

“问。”

“第一,臣查到哪儿为止。”魏征说,“查到五姓七望,还是查到朝堂上?”

“查到哪儿是哪儿。”

“第二,臣查出来的人,陛下办不办?”

“办。”

“第三。”

魏征停了一下。

“臣要是查到东宫呢?”

殿上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出去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没动。

“查。”

魏征躬身到底。

“臣领旨。”

“臣还有一句。”

“说。”

“臣今日领了这道旨,往后朝上骂臣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魏征说,“臣不怕骂。”

“臣怕的是有一天陛下也想让臣停。”

殿上又静了。

“到那一日,陛下下一道旨,臣就停。”

“臣把查到的东西,一张一张封起来,谁也不给。”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朕不会下那道旨。”

“那就好。”

散朝以后,魏征在廊底下站着,等人走空了才动。

长孙无忌追上来了。

“魏公。”

“赵国公。”

“方才殿上,魏公问的第三句……”长孙无忌把声音压低了,“魏公何必问出来。”

“不问,臣心里不踏实。”

“查到东宫,魏公真查?”

魏征站住了,扭过头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