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车驾抵达京城的那一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霰。这座帝国的中枢,并未因储君的凯旋而显出多少喜庆。街道两旁虽有净水洒街、黄土垫道的痕迹,但围观百姓的神色多是麻木与疲惫,间或有些许好奇的目光投向那威严的仪仗,很快又低垂下去。去岁北地大旱,今春又闻东南倭患,赋税未见减免,徭役却有增无减,市井间的生计,显然比远在真定的平叛大捷更让人揪心。
朱红宫门缓缓开启,太子车驾驶入皇城,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市井的喧嚣与寒意一并关在了外面。朝堂之上,自有一番论功行赏的程式,但那些加官进爵的诏书、冠冕堂皇的颂圣辞,在太子听来,远不及沿途所见民生凋敝、以及东南不断传来的告急文书来得真切。
王安率领司礼监一众秉笔、随堂太监,恭敬地在文华殿外迎候。他穿着簇新的大红蟒袍,面皮白净,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仿佛之前朝堂上阻挠调兵、暗藏机锋的并非是他。
“老奴恭贺殿下凯旋!殿下亲冒矢石,平定晋逆,功在社稷,威震天下!”王安领头,一众宦官齐刷刷拜倒,声音整齐划一。
太子朱载壡虚扶一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疲惫:“王公公与诸位辛苦。孤在外征战,全赖父皇坐镇,诸位公公与朝中诸公尽心辅佐,方有今日。真定虽平,然民生疲敝,百废待兴,东南又起烽烟,尚非庆功之时。”
“殿下虚怀若谷,心系黎民,实乃万民之福。”王安笑容不变,侧身引路,“陛下龙体欠安,一直在西苑静养,然惦念殿下,特命老奴迎候殿下回宫,并嘱殿下稍事歇息后,再行陛见。”
太子点头,在众人簇拥下向宫内走去。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敬畏,有揣测,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算计。这紫禁城,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让人放松的地方,尤其是对他这个刚刚立下赫赫战功、威望正隆的储君而言。
回到阔别数月的慈庆宫(东宫),洗去风尘,换上常服,尚未得片刻安宁,心腹太监便悄声呈上几份密报。一份来自东南戚继美,详陈了陆擎焚粮之功,并附上了对那几罐“不明粉末”的描述及已派人秘密押送入京的讯息。太子目光在那描述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另一份来自骆思恭,言其已秘密潜入东南,正在暗中查访,暂无明确进展,但提及东南沿海,尤其是宁波、泉州、广州等地,海商与地方豪强、乃至部分卫所将领关系盘根错节,走私之风甚炽,查访需格外谨慎。还有一份,来自留守真定的刘将军,禀报晋王余孽清剿已近尾声,地宫·废墟中又发现几处密室,起获金银珠宝、文书账册若干,正在整理,不日将押解进京。
太子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真定的尾巴要收干净,东南的乱局要平定,朝中的暗流要应对,而最让他心中隐有不安的,还是那本《瘟神散典》以及与之相关的、迷雾重重的“人瘟”之说。王安和陈宦官,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那些从金花婆婆丹房中找到的、有父亲批注的残页,他们又研究出了什么?
他召来随侍的心腹老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老太监领命,无声退下。有些事,他需要从其他渠道印证。
接下来的几日,太子先是去西苑叩见了病中的嘉靖皇帝。皇帝确实清瘦了许多,精神不济,但见到太子平安归来,眼中还是露出了欣慰之色,拉着太子的手,问了许久真定战事细节,又忧心东南,叮嘱太子要“持重”、“惜民力”,最后乏了,才让太子退下。自始至终,侍立在一旁的王安都低眉顺目,言辞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就在太子回宫,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开始接手部分朝政,听取六部汇报东南倭患应对、真定善后事宜之时,一股暗流,却开始在京城的市井巷陌、茶馆酒肆间悄然涌动。
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传闻,在赌坊、脚店、漕丁聚集的码头等地流传。说书先生的口中,平叛的故事渐渐变了味道。太子殿下在真定的英勇神武依然被传颂,但细节开始变得暧昧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