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
指挥部外。
白崇禧蹲在台阶上。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脚边的烟头。
已经堆了一地。
在月光下。
像一堆白骨。
李宗仁走过来。
在他身边坐下。
也点了根烟。
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看着北方。
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看着那轮冰冷的月亮。
升了起来。
“德公。”
白崇禧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说。
主席到底在想什么?”
李宗仁沉默了很久。
久到手里的烟都烧到了手指。
然后缓缓道。
“他在想我们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能比收复北平更重要?!”
白崇禧猛地转头。
眼睛通红。
像要吃人一样。
“什么事能比光复华北更重要?!
什么事能比让四万万同胞挺直腰杆更重要?!”
“我不知道。”
李宗仁说。
声音很平静。
但带着一丝疲惫。
“但我知道。
主席不是懦夫。
他敢带着几千人打土匪。
敢带着六十万人守华北。
敢一天打光所有家底跟关东军拼命。
这样的人。
不会怕。”
“那为什么……”
“我不知道。”
李宗仁打断他。
“但我知道。
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一个不能说。
但比收复北平更重要的理由。”
白崇禧盯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惨笑。
“德公。
你在骗我。
还是在骗你自己?”
李宗仁没说话。
只是抽烟。
看着北方。
看着那片星空。
看着星空下那片刚刚被血染红的土地。
“我宁愿他在骗我。”
白崇禧低下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宁愿他是怕了。
是怂了。
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打算。
我宁愿他是那样的人。”
“那样。
至少我还能恨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该恨谁。
不知道该信谁。
不知道……这场仗。
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宗仁的手。
抖了一下。
烟灰落在军裤上。
烫出一个洞。
但他没动。
他只是看着北方。
看着那轮月亮。
然后缓缓道。
“为了中国。”
白崇禧抬起头。
“不管主席在想什么。
不管他为什么下这个命令。”
李宗仁说。
每个字都很重。
“我们在这里打仗。
不是为了他。
不是为了西南军。
甚至不是为了蒋委员长。”
“是为了中国。”
“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人。
能活着。
能吃饱。
能挺直腰杆。
能不被小鬼子欺负。”
“所以。
恨他也好。
信他也好。
命令。
得执行。”
他站起身。
拍了拍白崇禧的肩膀。
“因为我们是军人。”
“军令。
如山。”
白崇禧蹲在那里。
很久没动。
直到李宗仁的脚步声远去。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大地。
直到北方再也看不见那片被血染红的天空。
他才缓缓站起身。
踩灭最后一个烟头。
然后。
对着指挥部里那个亮着灯的窗户。
敬了一个军礼。
很标准。
很用力。
很……复杂。
然后转身。
走进夜色。
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很孤独。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
从指挥部传到师部。
从师部传到团部。
从团部传到连部。
从连部传到每一个士兵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