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山脚时,他的身影被山石遮没。
孔宣站在石桌旁。
桌面上,两枚铜环并排放着。
一枚是他从塔中陶罐里捡到的,环身内侧刻着"替你走完"。
一枚是罗喉刚刚留下的,环身上有一道深痕,像一道未写完的句子。
他将两枚铜环托在掌中。
环壁相触,发出细如针尖的轻响。
像两颗被分隔了许久的棋子,终于在同一张棋盘上相遇。
他将铜环收好,转身朝石室走去。
走过坪地时,老妇人还坐在石桌旁。
她正低头用衣摆擦拭碗沿,像在等什么人。
孔宣在她对面坐下:"你和他同路?"
老妇人擦完了碗,将碗放在桌角。
"不同路。只是在路上遇见了。"
"他走得快,我跟不上。"
"可他停下来等了我一阵,说想去昆仑见一个人。"
"我便替他指了路。"
她站起身,将碗收入怀中。
"现在人带到了,我也该走了。"
她朝孔宣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山脚走去。
步履缓慢,却稳当,像走了很多年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暮色降临时,孔宣独自坐在山巅那块大石上。
三只小鸟团在膝侧,风从山脊上掠过。
他将那两枚铜环取出来,并排托在掌中。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落在环壁上,将铜锈映成暗金色。
那根灰白色的羽毛,贴在他的胸口,触感温热。
一片墨色的云从西方漫过来,遮住了落日。
天色骤然暗了一度。
然后,一阵风从高处落下来,穿过松林,掠过石阶,吹过他肩头。
风过处,那根羽毛轻轻拂动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孔宣感觉到它微微颤动,而后在暮色中慢慢垂落,贴回衣料上。
他没有说话。山风从高处落下来,穿过松林,掠过石阶。
那根羽毛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声被风压得很低很低的笑,终于落回了该落的地方。
孔宣在山巅坐了一整夜。
晨光翻过昆仑东麓时,山腰的石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轻重不一,像是有人正在三步一停地往上走。
孔宣没有起身,只是侧过头,望向石阶的方向。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石阶顶端。
是玄都。
他走得有些急,衣袍上沾着露水,手里握着一卷竹简。
"山下来了个人。"
他说,"说是从西边来的,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满了碎陶片。’’
‘’他问这里是不是昆仑,又问山上是不是住着一个姓孔的。"
孔宣从石上站起身:"他还在山下?"
"在。"玄都说,"他说他赶了很久的路,想在溪边歇一晚再走。"
孔宣没有多问。
他沿着石阶向下走,穿过晨雾,走到山脚。
溪流依旧淙淙地流着,水声在寂静的清晨中格外清晰。
溪边蹲着一人。
那人背对山路,正低头在溪水中清洗着什么。
竹篓放在他脚边,篓口敞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碎陶片。
孔宣走近时,那人直起身来。
是一个中年人,穿着粗麻布衣,袖口高高挽到肘部,露出一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
他转过头来,面容普通,眉宇间带着赶路后的倦意。
"你是孔宣?"
孔宣点头:"是。"
那人将手上最后一片陶片洗净,轻轻放进竹篓里。
然后他站起身,将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从怀中取出一片东西来,双手递了过来。
是一片陶片。
比竹篓里的那些都要大一些,边缘齐整,像是被人用心磨过的。
陶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是被太多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我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捡到的。"
那人说,"河已经干了很久,河床裂得像龟壳。’’
‘’我翻过一处沙坡时,看见这片陶片露出沙面半寸,像是正在往外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片河床。
"我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底下压着一粒干透的种子。’’
‘’种子已经发黑了,可捏碎之后,里面还有一点白。’’
‘’像是还活着。"
孔宣接过陶片。
入手微凉,陶面粗糙,可那层光泽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翻到背面时,他停住了。
背面上刻着几个字,笔画极浅,像是用指甲或铁片一点点划进去的:"灯还亮着。"
与初的笔迹不同,更细、更密,像是一个低着头写的,写的时候笔尖一直压在陶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