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路自然是走完了

孔宣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新的天地中。

天是淡紫色的,地是浅金色的。

远方有一棵树,极高,枝条间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

花正在落,一片一片,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雪。

树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膝上放着一卷东西。

像是竹简,又像是布帛。

风吹过时,那卷东西的边角轻轻扬起。

孔宣走近时,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极深的倦意。

"你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面容苍白,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是第一个走过那扇门的人。"

"我走到这里时,这棵树的还没有开花。"

"我坐在树下,等花开。"

"等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花开了,又落了,又开了。"

"直到现在,我没有等到那朵该落的花。"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片花瓣。

花瓣是白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你来了,我可以把它交给你了。"

他将那片花瓣递向孔宣。

孔宣接过花瓣,入手冰凉。

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条被缩小的路。

他握着花瓣,望向那棵树。

枝头的花还在落,一片接一片。

孔宣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纹路正在缓缓变深。

像一条被重新注水的老河,正在一点一点恢复旧貌。

那年轻人侧过头来:"你往前走。树后有路。"

"那是她留下的。"

"只有等花落尽了,才看得见。"

孔宣将那枚花瓣收入怀中,绕过那棵树,走向树后。

树根处确实有一条路,被落花覆盖了大半。

他走上那条路,脚步落处,花瓣无声地陷下去。

身后落花声停了,像时间忽然凝住。

他回头望去,那棵树下已经空了。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可树下什么也没有了。

他转回头,沿着那条路继续走。

路不长,走了不到一炷香,前方出现一道光幕。

光幕不高,像一层被风吹动的薄纱。

他穿过光幕。

眼前豁然一亮,晨光落在脸上,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香。

他站在一座山巅。

山不高,可视野极远。

远方有海,海面泛着淡金色的晨光。

他认得这片海。

是西海。

孔宣站在山巅,望着那片海。

海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正在被晨光一寸寸驱散。

远处的水天线上,有一道极细的暗影。

像一座岛,又像一头卧在水面的巨兽。

山风从背后吹来,拂过他鬓边的碎发。

他低头,那根灰白色的羽毛正贴着他的胸口,温热如初。

三只小鸟从衣襟中依次探出头来。

雏鸟金瞳望着远海,翅膀微微张开,像在丈量距离。

幼鸟浅金色的瞳仁映着晨光。

最小的那只没有望海。

它正扭着头,望向孔宣的身后。

身后的山坡上,有一棵老松。

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散了几缕。

孔宣转过身。

初站在老松的阴影边缘,没有走近,没有离开。

他望着孔宣,像望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你走过那扇门了。"

孔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站在山巅晨光里。

"门后有一棵树,树下有一片花瓣。"

"花瓣上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这片海。"

初沉默了片刻。

"那片花瓣,"他说,"是我放进去的。"

"你带着它走过来了。"

孔宣将那枚花瓣从怀中取出,托在掌心。

花瓣边缘的卷曲已经消失了,纹路清晰可见。

初走近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它认出了你,它没有枯萎。"

"你看那条路,你已经走完了。"

孔宣低头,花瓣上的纹路确实与他在沙地上画下那道线完全吻合。

初的声音在山风中变轻了:"走下去。"

"她已经等得太久了。"

孔宣抬脚踏下山巅,向海面走去。

晨光正从海面上铺展而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孔宣踏入海面。

晨光铺展如绸,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落下,海水便向两侧退开。

像被无形的手拨开的水帘。

他走得不快,衣袍在海风中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