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年的信

1876年1月,维也纳

新年后的第三天,雅各布·科恩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通过邮局——邮局太慢了。是费伦茨从警察局的一个熟人那里带回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科恩先生亲启。”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雅各布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几句话:

“账本的事,已经有人去查了。你不需要知道是谁。只需要知道,你做的事,有人看到了。

——一个陌生人”

雅各布读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些写给“陌生人”的信放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一直在给陌生人写信,现在陌生人给他回信了。只是这个陌生人,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信被放在了一个装满“从未寄出的信”的抽屉里。

费伦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柜台上。“谁写的?”

“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给你写信?”

“嗯。”

“写的什么?”

“说我做对了。”

费伦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的咖啡,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喝。他的咖啡是甜的——他每次都加三块糖,雅各布说过很多次“糖要钱”,但他从来不听。

保罗在第四天来了。孤儿院的隔离解除了,那个得猩红热的孩子挺了过来,没有死。修女说这是“上帝的恩赐”,保罗说这是“药的作用”。雅各布觉得两个都对,但他更倾向于后者——因为药是他买的,上帝没有出钱。

“科恩先生,新年快乐。”保罗走进门,手里拿着一张小卡片。

“新年快乐。这是什么?”

“我做的。送给您。”

雅各布接过卡片。卡片是用硬纸板做的,边缘剪得不整齐,正面画着一个圆形的物体——他看了半天,没看出来是什么。

“这是什么?”

“咖啡壶。”保罗说,“您每天用的那个。”

雅各布又看了看。那个圆形的物体上面有一根弯曲的线,大概是手柄;下面有一个方形的底座,大概是炉子。不像,但很用心。

“谢谢。”他把卡片放在柜台上,用那个空瓶子压住,“我会一直留着。”

保罗坐到角落的桌子旁,雅各布给他端来一碗热汤——今天是土豆汤,加了一点培根碎,香味很浓。保罗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好喝。”

“又在撒谎。”

“真的。比上次的土豆泥好喝。”

雅各布笑了。“那是因为加了培根。培根什么东西都好吃。”

“那您为什么不每次都加?”

“因为培根贵。”

保罗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雅各布。

“科恩先生,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我八岁。您比我大十六岁。”

“嗯。”

“等我二十岁的时候,您三十六岁。那时候您还开咖啡馆吗?”

“也许。”

“那我来帮您。”

雅各布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认真的、笃定的光。

“好,”雅各布说,“我等你。”

莱奥在正月初六回到了的里雅斯特。

他请了三天假,回了一趟维也纳,去看伊洛娜。不是专程去的——他告诉自己,是去送那份账本,顺便看看她。但账本早就寄出去了,他其实没有别的理由。他只是想见她。

他们在维也纳待了两天。第一天,伊洛娜带他去了贝尔塔的墓地。墓碑前放着几束干枯的花,大概是别人放的,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伊洛娜蹲下来,用手把那些干花清理掉,然后把自己带来的新鲜雏菊放上去。

“她喜欢白色。”伊洛娜说。

“我知道。你说过。”

“我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