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夏夜的声音

“施密特,”莱奥说,“你说,帝国没钱,为什么还要建那么多新建筑?”

“为了面子。”

“面子能当饭吃?”

“不能。但有些人就靠面子活着。”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上的月光,心里想着伊洛娜。她说过,她对着电话喊了他的名字。虽然他知道那只是一台没有连线的机器,但他还是觉得,那一声喊,穿过了空气,穿过了山川,穿过了几百里的距离,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施密特,”他说,“如果有一天电话拉到了的里雅斯特,你会给谁打?”

“给我妈。”

“你妈在哪?”

“在林茨。”

“她还好吗?”

“不知道。很久没写信了。”

“为什么不写?”

施密特低下头。“不知道写什么。写‘我很好’?那是谎话。写‘我不好’?她担心。”

莱奥看着他。“你跟我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不会写信。”

施密特笑了。“对。我们都不会。但伊洛娜会。雅各布会。他们会替我们写。”

他们坐在围墙上,喝着咖啡,看着月光。

远处,一艘军舰鸣笛,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像一声叹息。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伊洛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稿纸。她在写一篇关于“电话”的报道——不是技术性的,而是人文性的。她写电话将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如何缩短距离,如何让分离的人不再分离。

她写道:

“电话不是机器。电话是一座桥。桥的两头,站着两个想说话的人。他们看不见对方,但能听到对方。声音比文字更近,比见面更远。声音是介于‘在’与‘不在’之间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所有人都能通过电话连接在一起。那时候,帝国不再是地图上的线条,而是声音的网。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把所有人裹在一起的网。”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她写了一整夜。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五下,沉闷而缓慢。

她忽然想给莱奥打电话。

但电话还没有拉到的里雅斯特。

即使拉了,她也不知道他的号码。

即使知道号码,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想你”?太轻了。

说“我爱你”?太重了。

说什么?

什么都不说。只是听他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想象莱奥站在炮台的围墙上,面朝大海,手里拿着一杯苦咖啡,不说话,只是听。

她在心里说:“莱奥,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他听到了。

八月初,雅各布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马萨里克从布拉格写来的,很厚,有七八页。马萨里克在信中说,他的书《捷克问题》的第二版已经在维也纳秘密印刷了,印了五百本,大部分已经偷偷运进了捷克。警察在追查印刷厂,但印刷厂的老板跑路了,没有留下线索。

“雅各布,”他写道,“谢谢你帮我找到那个不怕事的印刷厂。虽然老板跑了,但他的工人还在。他们愿意继续印。只要有人愿意写,就有人愿意印。

这个世界还没有烂透。”

雅各布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纸和笔,给马萨里克写回信。他只写了一句话:

“只要还有人愿意喝咖啡,这个世界就不会烂透。”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邮筒前。

信掉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

很轻。

但他觉得那声音很重。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

涟漪会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也许能到布拉格。

也许能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