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10月—11月,的里雅斯特
保罗到炮台的第一个早晨,是被海鸥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束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没有翅膀的昆虫。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雅各布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对面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这是莱奥教的,说是“军队标准”。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弥漫着咖啡和煮豆子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从敞开的门口飘进来。
“保罗,过来吃早饭。”施密特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
保罗走进食堂。一张长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一锅煮豆子、一篮黑面包、一壶咖啡。莱奥和施密特已经坐下了,马蒂奇站在炉子前,用他唯一的一只手翻着锅里的香肠。
“雅各布呢?”保罗问。
“在外面。看海。”莱奥说。
保罗走出食堂,看见雅各布站在炮台的围墙上,面朝大海。晨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远处的渔船正在出港,桅杆上的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科恩先生,您在看什么?”
“看海。”
“好看吗?”
“好看。”
保罗站到他旁边,也看着海。海很大,大到看不见对岸。他想,也许海的那一边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跟帝国完全不同的世界。也许有一天,他会坐船去那个世界。
“科恩先生,”他说,“您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意大利,也许是非洲。也许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海。”
保罗想了想。“那世界的尽头,是不是就是海的开始?”
雅各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你说得对。”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了很久的海。
早饭的时候,马蒂奇把煎好的香肠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香肠很辣,保罗吃了一口,脸就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太辣了?”马蒂奇问。
“有点。”保罗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就少吃。吃多了会烧心。”
保罗把香肠切成小块,混在豆子里,一口一口地吃。辣味被豆子冲淡了,但还是辣。他没有抱怨——不是不觉得辣,而是不想让马蒂奇觉得他娇气。
“马蒂奇军士长,”保罗放下勺子,“您的手是怎么断的?”
食堂里安静了。施密特低下头,莱奥看着马蒂奇,雅各布的手停了一下。
马蒂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那只残臂,看了看。“打仗。在索尔费里诺。意大利人打的。”
“疼吗?”
“当时不疼。后来疼。”
“后来疼了多久?”
“到现在还疼。”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香肠。“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问的人多,你是最小的。”
马蒂奇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水槽边,开始用一只手洗碗。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熟练——把盘子抵在水槽边沿,用右手拿着抹布擦,擦干净了再放到架子上。
保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我帮您洗。”
“你会洗?”
“会。在孤儿院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