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德宏站在那里,手在抖,纸在抖。他把那张纸贴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诗。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叫蔡大鼎的人。“你跟我们一起走。”“去哪里?”“福州。琉球会馆。我们的家。”
蔡大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好。”
六个人,朝福州的方向走去。向德宏走在前面,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蔡大鼎走在他旁边,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他们走了一天又一天。
第十天,他们到了福州。向德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座城。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还年轻,跟着贡船,跟着父亲。父亲站在他身后,说:“记住这个地方。这是我们琉球人在福州的家。”他记住了。他记了这么多年。现在他回来了。他走进城,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走到柔远驿门口。那扇黑漆门开着,门上挂着一块新匾,匾上写着“琉球会馆”三个字,红红的,在太阳底下发亮。匾还是旧匾,重新刷了漆。字还是旧字,描了金。
向德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匾。木头很糙,可漆是新的,摸上去滑滑的。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堆着茶箱,新的旧的,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几个伙计正在搬货,看见他们,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香气,很浓,浓得有些呛人。陈老板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灰布长衫,手里没有拿那把紫砂小壶。他看见向德宏,愣了一愣,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向大人,您回来了。”
向德宏点头。“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叶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抬起头,看了很久。
林义拄着木棍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大人,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向德宏点头。“这就是我们的家。”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坐在窗前,望着闽江。江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出去,流向大海。那片海,连着琉球。他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桌上。两块玉,一凉一温。一包火药。一把短刀。林世功的两首诗。林世功写的那幅字——“海不扬波”。还有那张纸条——“救亡图存,首先要图存。”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收好,贴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味。他想起林世功。想起他站在总理衙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他说:“还我君王,复我国都,以全臣节,则功虽死无憾矣。”他已经死了。可他的话还活着。他的诗还活着。他的心还活着。向德宏还活着。他们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下楼。院子里,林义、蔡大鼎、郑义、阿勇、阿力围坐在那棵老槐树下。陈老板端着一壶茶,给他们倒了一人一杯。看见向德宏下来,大家都站起来。“大人,茶凉了。”陈老板说。向德宏走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牙疼。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从明天开始,我们写信。写给陈宝琛,写给张之洞,写给每一个能说话的人。林世功死了,可琉球还在。琉球还在,我们就不能停。”
没有人说话。茶凉了,可他们喝着,没有放下杯子。陈老板看着他。“向大人,有用吗?”向德宏看着他。“林世功死的时候,有人问他有用吗?他死了,太后知道了,朝廷知道了,陈宝琛把他的诗挂在墙上了。他活着的时候,谁都不看他的信。他死了,每一个人都看见他了。有用没用,不在我们。在那些看见的人。”
陈老板点了点头。那天夜里,他们坐到很晚。灯很暗,可它亮着。
向德宏不知道,在远处的海面上,那艘黑色的船又出现了。它泊在闽江口外,没有靠岸,没有离开。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他看见柔远驿的窗里亮着一盏灯,像一颗不肯灭的星星。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等人已返回福州。开始写信。请指示。”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船舱。那艘船调了调方向,继续停在远处。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们回来了。回到了福州,回到了琉球会馆,回到了那个他们可以称作家的地方。陈老板给他们收拾了房间,每人都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向德宏躺在自己的床上,木板很硬,枕头很硬,可他躺上去,觉得踏实。他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江水声,听见林义在隔壁屋里翻身的声音,听见郑义在楼下院子里打呼噜的声音。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