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终章二·长大后的润润

民国闺秀 毛茸茸的小饕餮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明艳,是经得起看的。每次看了都还会觉得好看。别的东西看久了会厌倦,这张脸不会。

欧仆端了茶进来。

茶具是塞夫尔瓷窑的出品。细白瓷,描金边的玫瑰纹样,缠枝蔓连。

顾言深是懂瓷器的人,通运公司的业务中有一部分便是从国内选购瓷器销往欧美。少年自小便在这份熏染中,对釉色、胎质、款识的分辨,耳濡目染便成了本能。

这套塞夫尔的素瓷在巴黎的餐橱里搁了好几年,寻常待客都不算拿得出手的,但少年偏爱它不张扬的白,便一直用它。

他接过碟子,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柄,先看了仆欧一眼,轻轻说了一声“MerCi”。

那一声很轻,像用两根手指头拈起一片花瓣,却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不是客套,是教养,是习惯了把人看进眼里去。

他端起来啜了一口,搁下,用指尖拢了拢杯沿,像是在抚摩一件熟稔的老物件。

青瓷这时开了口。

“润润。”

她叫他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他微微侧了侧头,黑发滑落到眉骨上,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

午后三点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脸颊骨最高的那一处,像有人在瓷器上施了一层薄薄的透明釉。

落下来的阴影则投在另一边,将他的轮廓刻画得格外分明,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显出棱角,却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圆润,好像春天里刚抽条的柳枝,青涩里头藏着将发未发的韧劲。

收拢的那点韧劲,不是先天的,是这三年慢慢长出来的。从少年人的懵懂到少年人该有的笃定,不声张,不喧哗,像一只蚕在茧里慢慢地长着,旁人看不到什么变化,但外头的壳,一天比一天薄了。

青瓷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成这样了。

他是好看的,从襁褓里就是。只是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种和自己相处的方式。

一种安静的、自足的、不需要从外界获得确认的笃定。

“火车快到了。”青瓷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少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母亲脸上,微微颔首。

他站起来,将那本医学书夹在胳膊底下,走到行李架旁边,将两只皮箱重新码了码。

皮箱不轻,他提起来的时候手背上凸起一道青色的筋,很快又隐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

窗外的海面忽然宽阔起来。勒阿弗尔港到了。

远远地,可以看到“法兰西岛号”那庞大的白色船身,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白色城堡。

烟囱里正在冒出灰白色的烟气,一团一团地升上去,在低垂的云层下面散开,变成一缕缕淡淡的、灰色的棉絮。

他把空杯放回碟子里,转过身,伸出手,将青瓷从座位上轻轻扶起。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他知道母亲的身体不好。

“走吧,妈妈。”他说。

他叫妈妈的时候,还是小时候的语气。带着一点鼻音,尾音往下落,不黏,不腻,却莫名让人觉得心软软。像丝绸,像棉布,像他骨血里那些从苏州和北平的旧宅子里带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青瓷把手搁在他的臂弯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包厢。

阿沅和阿吉在后头拎着纸袋。欧仆们拿着皮箱。阿沅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一边嘟囔了一句什么。阿吉没听清,拢了拢手上提着的两袋零碎,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车厢门在身后关上了。

勒阿弗尔的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码头工人、牵着孩子的妇人、戴着帽子的先生,各色人等,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汇成一条嘈杂而有序的河流。

远处,“法兰西岛号”的汽笛响了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在深海下发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