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终章四·为谁风露立中宵

民国闺秀 毛茸茸的小饕餮

病房的门半开着,她没有敲门,侧身进去。

黄宝珊也在。

她坐在青瓷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青瓷说什么。

看见安娜进来,宝珊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是真诚的,不带客套也不带防备,“安娜?你怎么来了?”宝珊按捺不住好奇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起身迎她。

安娜把那束康乃馨递过去,目光落在青瓷脸上。

青瓷今日穿着月白色的睡衣,头发还是梳得齐整,靠在床头,枕边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她看见那束花,眉眼弯了弯,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试探花瓣的触感,又像在跟一朵花打招呼。

宝珊接过花,顺手递给阿沅去找个瓶子插上。

回头拉了一把椅子,挨着安娜坐下。“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坐着也闷。青瓷姐姐不爱说话,我说十句她回一句,闷也闷死了。”

青瓷笑了笑,只把枕边那本书合上,搁到床头柜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安娜也笑了,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来。

后来又聊了一阵。聊纽约的春天比旧金山冷,聊百老汇新上演的剧目,聊《醒报》最近几期的内容。

安娜听宝珊说起《醒报》在巴黎华工中的影响,点了点头,说在旧金山也有人再看这份报纸。话题转了几转,不知怎么落在了青瓷的身体上。

宝珊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青瓷听到,又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些话不该说出口。“青瓷姐姐这身子,是生润润的时候落下的病根。那时候难产,折腾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生下来了,她自己倒去了半条命。”

安娜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青瓷搁在被子外面那只手上。那只手瘦而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指节微微凸起,握过太多年的笔,操劳了太多年的岁月。

指甲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涂蔻丹,修剪得圆润整齐。

“好好的,怎么就难产了呢?”她转头问宝珊。

宝珊看了阿沅一眼。

阿沅正在窗边整理花瓶,插进去的那束康乃馨被她一支一支地调整着角度,细长的手指拨弄着花瓣和枝叶。她听见安娜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宝珊又叫了一声,“阿沅。”

阿沅的手在花枝上停了片刻,才慢慢转过来。她的眼圈已经是红了。

阿沅这人,跟在青瓷身边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早就不是那么容易掉泪的人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又不敢说,不敢说又不忍不说。

“阿沅,你直说便是。”这一次是青瓷的声音。

青瓷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她没有看阿沅,声音也不大,但那句话说出来,就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阿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粗砂,“小姐生润润的那个月……收到了故人的消息。”

安娜安静地听着。

“说是人……没了。”

安娜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纸一样的白。

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她的脑子在阿沅说出“故人的消息”那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在转了。

她想到昨天见到的那个风光霁月,如茂林修竹般的少年,是的,他十三岁了,而秦渡正是十三年前年来的旧金山,所有散落在角落里的碎片,忽然间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青瓷生润润的那个月,收到了秦渡的死讯。

青瓷以为秦渡死了。

她以为秦渡死了,她便也不想活了。

一个女人,拼着一口气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那口气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命里来的。她把那口气抽走了,孩子怎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