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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赵启明走进监护室。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眼袋深重,皱纹深刻,鬓角的灰白多了不少。但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像一根被风雨侵蚀但没折断的老竹。
“苏女士。”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首先,好消息。陈国栋确认死亡。我们在基地废墟中进行了七十二小时的全面扫描,没有检测到他的生物信号或意识残留。他确实被你……抹除了。”
他用了个中性的词。但苏雨晴能听出,那下面藏着震惊和后怕。
“坏消息是,”赵启明继续,“基地的自毁程序启动得很彻底。所有数据存储设备全部物理性熔毁,我们只抢救出不到3%的残片,而且大部分无法解密。陈国栋过去几十年的研究记录,他和‘升格之眼’的通讯档案,他们绑架的那些年轻人的下落……可能永远成谜了。”
苏雨晴沉默。她想起档案馆里那些文明模型,想起“升格之眼”用整个文明做赌注的计划。陈国栋死了,但那个组织还在,计划还在推进。
“第二,”赵启明说,“关于你的……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技术部门分析了战斗现场的残留数据。你最后释放的那种……能量,我们暂时称之为‘现实抹除效应’。它不是高温,不是冲击,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它的作用是……从存在层面,否定目标。被它击中的东西,会从物质、能量、信息三个层面同时消失,像被从现实里‘擦掉’。”
“根据现有理论,这种能力应该只有第七观测序列的‘执行单元’才具备。那是序列用来‘归档’文明的技术。理论上,低维个体不可能掌握。但你现在做到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雨晴回想那一刻。不是思考,是本能。是极致的愤怒,极致的绝望,极致的保护欲混合在一起,引爆了体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当时我只想让他消失,然后……他就消失了。”
赵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们相信你。但问题来了:这种能力的代价是什么?现场数据显示,在你使用能力的同时,你的身体出现了‘存在性崩解’的迹象。如果不是孩子们的能量锚点及时注入,你可能已经……彻底消散了。”
代价是消失。
用自己的存在,交换敌人的不存在。
“另外,”赵启明压低声音,“我们检测到,在你使用能力后,江城地区的维度活跃度出现了短暂的、剧烈的波动。峰值达到63.8,是历史最高。波动持续了七分钟,期间发生了十七起小规模异常事件,包括三起集体幻觉,五起电子设备失控,还有九起……低等级‘现实扭曲’。”
现实扭曲。
像深海基地那样的空间异常,在江城发生了。
“影响范围?”
“以研究院为中心,半径五公里。幸好是深夜,人口密度低,没有伤亡。但这件事告诉我们,你的能力,可能不只是在影响目标,也在影响周围的现实结构。用多了,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苏雨晴懂了。她的能力是双刃剑,杀敌,也在破坏世界的稳定。
“我还能用吗?”她问。
“不知道。”赵启明摇头,“你的系统离线,我们无法评估你的当前状态。但吴医生说,你的身体在缓慢恢复,维度适应性还在上升。理论上,能力应该还在,但再次使用会有什么后果……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所以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除非生死关头,绝对不要再用这个能力。我们需要找到控制它的方法,找到安全使用的界限。在那之前,它太危险,对敌人,对你自己,对这个世界,都危险。”
苏雨晴点头。她也不想用。那种从存在层面被擦除的感觉,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第三件事,”赵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关于太平洋深处那个传送门的。陈国栋死后十二小时,我们监测到传送门的能量读数出现了异常波动。不是充能加速,是……变化。”
“什么变化?”
“它的目标坐标在切换。”赵启明说,“之前它锁定的坐标,经过分析,指向第七观测序列的某个次级维度。但现在,坐标变了。新坐标我们还在解析,但初步判断,可能指向……另一个文明。”
另一个文明?
“它要召唤什么?”苏雨晴问。
“不知道。但技术组有个推测:陈国栋只是‘升格之眼’在东亚的负责人,不是最高层。他死后,组织启动了备用计划,可能要从其他维度调派更高级别的成员,来接替他的工作,或者……执行更激进的方案。”
更高级别的成员。
来自其他文明。
苏雨晴感到后背发凉。
“能阻止吗?”
“很难。”赵启明摇头,“传送门在五千米深的海底,有强大的防御力场。我们现有的武器无法突破。而且,如果强行攻击,可能会提前触发它的某种协议,造成更糟的后果。”
“那怎么办?”
“我们有两手准备。”赵启明说,“一手,继续监视,尝试破解它的能量结构,寻找关闭的方法。另一手……”
他看向苏雨晴:“准备迎战。如果真的有高维存在过来,我们必须有能对抗他们的力量。而目前,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唯一的希望。
一个躺在床上,系统离线,双手半废的“希望”。
“我需要时间恢复。”苏雨晴说。
“我们知道。”赵启明点头,“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你的任务是休息和康复。研究院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医疗支持,也会安排专门的训练师,帮你重新掌握身体。但前提是,你必须配合,必须努力。”
“孩子们呢?”
“会和你一起。我们已经把隔壁的儿童监护室改造成了家庭病房,你们可以住在一起。吴医生会负责他们的健康,周雨会照顾他们的生活。另外,我们安排了一位老师,每天来两小时,给他们上课,尽量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
“老师?”
“李婉博士,儿童心理学和异常教育专家。你见过的,陈国栋的学生,但通过了审查,没有问题。她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知道怎么和特殊孩子相处。”
苏雨晴想起那个温柔的女博士。在陈国栋叛逃后,李婉是少数几个主动接受全面审查、并通过的人之一。赵启明说她“背景干净,专业过硬,而且对陈国栋的所作所为深感厌恶”。
“好。”苏雨晴说。
“最后,”赵启明站起身,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关于那团光。陈国栋防护装置的核心,你给小花的那团。”
“怎么了?”
“我们做了初步检测。”赵启明说,“它的能量结构非常特殊,不是地球已知的任何物质,也不完全符合第七观测序列的技术特征。它更像某种……混合体。有序列的维度稳定技术,也有‘升格之眼’的强制升格协议,还有一些我们完全无法解析的、像‘生物印记’一样的东西。”
生物印记?
“另外,”赵启明继续说,“它在持续释放一种微弱的、有规律的信号。不是电磁波,是维度层面的‘呼唤’。我们在尝试破解信号内容,但目前还没有进展。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看着苏雨晴的眼睛:“这团光,和陈国栋身上的其他装备,不是一个技术体系。它更古老,更复杂,而且……似乎在主动选择宿主。陈国栋可能只是它的临时保管者,而你,或者孩子们,可能才是它真正要找的人。”
苏雨晴想起小花的话:“爸爸说,保护好金色的太阳,它会帮妈妈找到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回哪个家?
“我们需要更多时间研究它。”赵启明说,“但在那之前,它留在小宝那里,可能反而是最安全的。那孩子似乎能和它共鸣,而且它现在很稳定,没有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