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蒙古大汗蒙哥,亲统十万南征大军,将钓鱼城围得水泄不通,本以为弹指间便可踏平这座蜀地孤城,立下不世战功,彻底压服朝野、震慑漠南。怎料首轮全线猛攻,自拂晓杀至日头偏西,非但没能攀上钓鱼城半片城墙,反倒折损三千余精锐铁骑与汉军锐卒,尸骸层层叠叠铺满登山险道,嘉陵江、涪江、渠江,三江流水,被鲜血染成暗红,顺着江面缓缓流淌,腥气随风飘出数里,闻之欲呕。
蒙哥伫立石子山主峰宝钟寺前的高岗之上,身后九斿白纛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金狼头纹饰在残阳下泛着冷厉的光。他望着山下丢盔卸甲、狼狈溃逃的大军,看着那些平日里纵横欧亚、所向披靡的将士,个个浑身是血、面色惨白,连战马都垂首刨蹄、没了往日悍勇,再听钓鱼城城头宋军震天彻地的欢呼、怒骂,那股从心底翻涌而上的滔天怒火与蚀骨憋屈,瞬间堵满胸腔,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
他是成吉思汗嫡孙、拖雷长子,是蒙古帝国共主,登基以来肃清宗室、平定草原、南征北战,从未吃过如此败仗,从未受过这般羞辱!一介南朝偏将王坚,领着万余残兵、数万百姓,守着一座弹丸山城,竟将他的十万天军,打得溃不成军,这若是传至草原、传至中原,他这个大汗,还有何颜面号令天下?
此时的石子山大营,早已没了战前旌旗蔽日、甲胄鲜明的肃杀霸气,整座营寨被悲凉、死寂与恐慌彻底笼罩。各军溃兵拖着残肢断臂,一步一挪地退回营寨,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被箭矢射穿,有的被火油烧得皮肉溃烂,一路上哀嚎声、痛呼声连绵不绝,听得人心惊肉跳。
营中伤兵帐棚密密麻麻搭满空地,却依旧装不下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兵,军医与辅兵手忙脚乱,烧火熬药、清创包扎,可金疮药存量本就有限,根本不够用,不少伤兵只能任由创口流血化脓,凄厉的惨叫穿透帐棚,在整个大营里回荡。未受伤的士卒,或是瘫坐在地上,望着钓鱼山方向瑟瑟发抖,或是低头擦拭着卷了刃的刀枪,眼底满是惧意——他们纵横万里,打过平原奔袭、打过攻城拔寨、打过荒野围歼,却从未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蒙古铁骑赖以称霸的,是快马弯刀、是集团冲锋、是旷野驰突,可到了这钓鱼山下,陡峭山道连战马都站不稳,只能弃马步战,仰着脑袋往上攻,宋军居高临下,滚木、擂石、箭矢、火油随便往下砸,他们连敌人的边都碰不着,就成了活靶子,一波波上去,一波波死在山道上,完全是白白送死!
“这城根本攻不上去,再打也是送死!”
“大汗非要强攻,这是要把我们的命都填在这里啊!”
“死伤这么多兄弟,连城墙都没摸到,再打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山里!”
压低的抱怨声、恐慌的低语声,在各军营帐中此起彼伏,往日令行禁止、军纪森严的蒙古大军,已然军心浮动,人人自危,全然没了征战的锐气。
主峰宝钟寺大汗御帐,以原木搭建、覆以厚毡,帐内烛火通明,却气氛压抑得如同巨石压顶,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蒙哥褪去外罩的金线战袍,一身贴身玄铁重甲未曾卸下,甲胄缝隙里还沾着战场烟尘与细碎血点,他端坐于铺着熊皮的主位之上,腰背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一只青铜茶杯,杯中的奶茶早已冷透,他却浑然不觉,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惨白,几乎要将厚重的铜杯捏变形。
帐下,宗室诸王、蒙古万户、汉军都元帅、水军万户,尽数垂首肃立,人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领军战败的征蜀先锋都元帅纽璘、巩昌都元帅汪德臣、汉军万户史天泽三位主将,更是双膝跪地,上身躬伏,额头几乎触地,浑身甲叶紧绷,静待大汗降罪。
汪德臣肩头、手臂连中两箭,军医只是匆匆用麻布包扎,箭伤处鲜血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半边衣衫,剧痛顺着筋骨往骨子里钻,他却始终挺直脊背,不敢有丝毫晃动。他抬起头,面容憔悴,声音沙哑干涩,满是愧疚与自责:“大汗,臣汪德臣,统领巩昌汉军嫡系,猛攻镇西门一日,损兵折将、寸步未进,非但没能破城,反而折辱天军威名,有负大汗重托,罪该万死!甘愿领受军法,凌迟、斩首,绝无二言!”
纽璘也跟着沉声请罪,他面色铁青,满是挫败:“臣纽璘,统领蒙古锐卒强攻一字城,督战不力,士卒溃退,致使北线全线溃败,罪无可赦,请大汗治罪!”
史天泽虽沉稳,此刻也面露愧色,拱手道:“臣史天泽,统领水军封锁三江,强攻护国门水隘,屡攻不克,白白损耗战船、士卒,未能完成大汗嘱托,甘愿受罚!”
按照蒙古军法,主将领军战败、损兵折将,必定要革职问斩、以儆效尤。帐内众人皆低着头,心里清楚,大汗此刻盛怒至极,这三人怕是难逃一死,可没人敢上前求情,生怕触怒大汗,引火烧身。
蒙哥坐在主位上,目光冰冷地扫过跪地的三人,又看向帐外不断抬过的伤兵、听着连绵不绝的哀嚎声,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喉间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终究没有下达斩杀的军令。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番战败,绝非纽璘、汪德臣、史天泽三人不力。钓鱼城地势之险、防御之固,远超预料,青石城墙坚不可摧,登山山道仅容两三行人并排,大军根本无法展开阵型,蒙古铁骑优势尽失,本就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更何况,中路大军深入蜀地,横扫川西、攻克成都,全靠纽璘统领蒙古军冲锋陷阵,靠汪德臣的巩昌汉军熟悉山地作战,靠史天泽统筹水军、掌控江面,这三人是攻蜀核心主将,若是此刻临阵斩将,本就浮动的军心,必定彻底溃散,到时候不用宋军攻打,大军自己就先乱了。
“哐当!”
蒙哥猛地将手中青铜茶杯重重砸在案几之上,茶杯瞬间碎裂,奶茶溅得满桌都是。他厉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字字砸在众人心上:“败战之罪,朕暂且给你们记下!戴罪立功,三日之内,再攻钓鱼城!若是再无功而返,再损兵折将,数罪并罚,朕定斩不饶,绝不姑息!”
纽璘、汪德臣、史天泽三人闻言,心头悬着的巨石瞬间落地,连忙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大汗不斩之恩!臣等必定拼死再战,不破钓鱼城,誓不还师,若再败,甘愿提头来见!”
“都起来吧。”蒙哥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沉如寒冰,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将领,“一座弹丸孤城,十万大军围攻数日,寸土未得,反倒折损精锐,传出去,我大蒙古铁骑横扫天下的威名,将荡然无存!南宋守军会愈发猖狂,草原诸王、中原世侯,也会暗中轻视朕、轻视蒙古大军!”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道:“传朕诏令,全军休整一日,收拢残兵、补充军械、救治伤兵,所有工匠连夜抢修云梯、加固炮架,各军清点士卒,明日鸡鸣时分,再次全线攻城,不得有误!”
说罢,他看向依旧面色凝重的汪德臣,语气加重:“汪德臣,你世代镇守川陕,与宋军交战多年,最懂山城攻防之道!明日攻城,不许再像今日这般盲目仰攻、徒增死伤,务必想出破城之法,哪怕是堆尸而上,也要给朕冲上钓鱼城城头!”
汪德臣躬身领命,眉头拧成一团,心里满是无奈。他昨日亲自抵近镇西门探查,早已把钓鱼城防御看得通透:整座山城依钓鱼山绝壁而建,三面环江,仅北面、西南面有数条狭窄山道可通,城墙皆以整块青石垒筑,厚达数丈,回回炮、投石机只能轰塌墙垛,根本无法炸塌城墙;宋军依托天险,居高临下,占据绝对地利,无论从何处强攻,都是死路一条。可大汗一心速胜、执意强攻,他纵有万般顾虑,也不敢违抗圣旨,只能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