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金莲川大帐定策之后,南北棋局明暗落地。忽必烈三道王令飞驰四海,漠南整军安民、固垒蓄锐,步步扎稳不败根基。而最凶险、最隐秘的一步暗棋,便落于参议中书省事赵璧一身。
暮色覆尽塞外荒原,连天落霞褪作沉灰,朔风卷着深秋寒霜,刮过连绵营帐,吹得帅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中军大帐一日议事的肃然余温。幕府内外各司官吏、各路武将皆已领命散去,或驰赴州县安抚民生,或奔赴边关修缮城防,或整肃三军操练士卒,整座金莲川大营皆动,唯有一处悄无声息、隐于暗影之中。
便是赵璧的临时居所。
此间无车马喧嚣,无官吏往来,相较于幕府各处的紧绷忙碌,反倒透着一股死寂的寒凉。世人皆知廉希宪持檄文宣抚四方,风光浩荡、名动天下,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之举;却无人知晓赵璧今夜西行,是藏于暗处、赌上性命的虎口之行。前路无王师庇护、无官身依仗、无退路可走,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满盘皆输。
屋内烛火摇曳,微光跳动,映得四壁清冷。赵璧立于案前,身姿挺拔沉静,全无半分即将远赴险地的焦灼惶恐。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眼锐利沉敛,半生随忽必烈潜居漠南、周旋朝野、处置无数暗局险事,最擅临危断机、绝境谋生。
此刻他褪去了朝堂官袍、解下了中书印绶,一身寻常商贾的粗布褐衣,料子粗糙、染着寻常尘土,全无半分朝堂重臣的气度。双手洗净墨痕,指尖摩挲着案上两样至关紧要之物,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千钧重压。
其一,是忽必烈亲书的密函,折得方正细密,外层裹着防水油布,贴身藏于衣襟夹层,字字皆是帝王心腹机谋,不载于任何官文、不录于任何卷宗,唯有君臣二人与天地可知。函中不谈虚礼、不叙温情,只细数天下大势、关中利弊、浑都海进退祸福,许其保全兵权、世守关陇、子孙承袭的重诺,亦暗藏负隅顽抗、依附逆贼的覆灭结局。
其二,是一囊重金银锭、西域宝玉,沉甸甸压在布囊之中,并非用以贿赂买通,而是作为周旋关中、结交边吏、疏通关节、安抚麾下将士的随身底气,亦是乱世之中最稳妥的护身凭证。
帐外轻响三声极短的叩门声,节奏低沉、分寸规整,是预先约定的暗号。
赵璧闻声抬眸,眸底最后一丝温色敛尽,换上常年处置暗事的冷冽审慎,沉声低喝:“入。”
木门轻启,五道黑影鱼贯而入,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身形挺拔矫健,人人气息内敛、不露锋芒,无半分寻常士卒的粗莽。此五人皆是忽必烈亲选的幕府死士,自幼受训、忠诚无二,精通潜行隐匿、关外方言、近身搏杀、打探侦缉,且个个知晓轻重、守口如瓶,曾数次随谋臣潜入险地、完成密命,是漠南幕府最精锐、最隐秘的暗卫力量。
五人皆换布衣行装,暗藏短刃、毒针、传讯密符,周身无半点军械官服痕迹,望去与寻常行路商贩别无二致,唯独眼底沉淀着浴血生死的沉静。
为首死士单膝微跪,垂首低声,声细如蚊、稳无波澜:“先生,诸事齐备,关外路径、关卡布防、漠北斥候巡弋时辰、关中驻军岗哨排布,皆已探查明晰,可即刻启程。”
赵璧微微颔首,抬手熄灭案上烛火。
灯火一灭,屋内瞬间沉入沉沉黑暗,仅余窗缝透入的细碎暮色微光。方才帐中议事的慷慨忠义、朝堂定策的恢弘气魄尽数褪去,余下的唯有暗战的阴冷、博弈的残酷、独行赴死的决绝。
他沉声叮嘱,字句简洁、字字铁血,无半分冗余:“此番西行,入关陇、抵凤翔,全程弃张扬、藏锋芒。不结官绅、不探官场、不惹是非,只做行路求财的商贩。沿途遇漠北细作、关卡盘查,能避则避、能混则混,万不得已,只脱身、不恋战、不曝光。我若事危,尔等优先护密函周全;密函若危,即刻焚毁,宁死不泄一字。”
五人齐齐沉声应诺,声线整齐肃穆:“谨遵先生号令!誓死护命、死守密命!”
简单一句应答,便是立了生死状。
赵璧再无多言,背起布囊,束紧衣襟,将密函死死贴于心口,压下心中万般思虑,转身推门而出。
秋夜寒风扑面而来,刺骨霜凉浸透衣衫,瞬间吹散最后一丝暖意。夜幕彻底笼罩漠南原野,四野茫茫、衰草连天,连片军营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星火铺展千里,照亮的是忽必烈蓄势待发的王师基业,却照不亮六人西行的隐秘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