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达克人退走后的第五个春天,封地上的青稞苗齐刷刷地长了起来,比哪一年都好。丹增已经十七岁了,个子比刘琦还高半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蹲在地头,用手指量青稞苗的间距,量得很仔细,每一株都看了过去。次仁蹲在他旁边,眼睛几乎全瞎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他能闻到青稞苗的味道,能感觉到风从哪个方向来,能听出哪株苗壮、哪株苗弱。
“阿爸,今年的苗好。”
“好就好。”次仁伸出手,摸了摸青稞苗的尖端。苗尖在他手心里颤了颤,像是认识他。他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的地,地认识他了。地认识的人,不会饿死。
扎西的女儿旺姆九岁了。她喜欢跟达娃学煮茶,蹲在灶台边,往陶罐里加水、加盐、加酥油,用木棍搅。动作很慢,但很认真。达娃在旁边看着,不帮忙,也不纠正。让她自己学,学错了下次就会了,学不会就一直学,学到会为止。
“达娃姨,茶咸了。”
“咸了就少放点盐。”
“下回少放。”
达娃把茶倒了两碗,一碗给旺姆,一碗自己端着。旺姆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但没有放下碗。她端着碗,看着灶台里的火,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只小小的、金色的蝴蝶。
贡布结婚了。娶的是普兰来的一个姑娘,会打铁,会种地,会做饭。两个人在铁匠铺里生活,早上打铁,下午种地,晚上做饭。贡布打的刀越来越好了,刀刃锋利,刀柄缠得紧,刀鞘刻着花纹。普兰姑娘帮他拉风箱,他打铁,她拉风箱。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在一起打了很多年。
刘琦去看过几次。贡布给他倒茶,普兰姑娘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贡布。”
“嗯。”
“你师傅如果还在,会高兴。”
贡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铁锤。锤柄是新的,多吉帮他换的那根用了十几年,断了。他自己削了一根新的,装上,握着不滑。
“师傅在。在我心里。”
益西老了,走不动了。托林寺的僧人来替他传话,说赞普要见刘琦。刘琦去了议事厅,新赞普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王位不是好坐的,坐上去就老了。
“拉达克那边来消息了。他们的王死了,新王即位。新王不想打仗,想和谈。派人来送信,说要跟古格结盟。”
刘琦没有说话。结盟,不打了。打了这么多年,不打了。不打了也好,可以安心种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