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江南

月照朝歌 小可爱邱莹莹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

耳根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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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

他没有布可卖了。

他还是来了。

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空空如也。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

手里拿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她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来。

“我叫莹莹。”她说。

“你说过了。”他说。

“我怕你忘了。”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喝豆浆。

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他舍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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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

他们一起坐在墙根下。

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他分不清那是哪家铺子的,只知道很甜。

他从不爱吃甜食。

可他把她递来的每一块都吃完了。

她看着他吃,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他看着她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问她——

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我记不起来的地方。

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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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

下雨了。

她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

她看见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

伞下,他们的衣袖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雨声淅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乱。

像那夜梦中,他站在观星台上。

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等一个没有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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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槐花落尽。

枝头结出串串青涩的槐角。

子谦每日进城。

他不再卖布了。

叔母说,家里的布不够卖了,让他帮忙做些别的活计。

他便帮人写信,帮人算账,帮人跑腿。

什么都做。

做完,便去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边等她。

她总是在。

有时在院里给海棠浇水,有时在窗前读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他来了,她便起身。

“今日想吃什么?”她问。

他想一想。

“桂花糕。”他说。

她便去买。

两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分食一包桂花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从未觉得日子有这样好过。

从前,他总觉得心中缺了一块。

空落落的,不知少了什么。

如今,那块空缺被填满了。

是她。

他不知她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这江南小城。

他只知道,她在身边时,他的心是满的。

他从未问过她。

他怕一问,她就会走。

就像那天黄昏,她站在他梦中的观星台上。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化作点点金芒,散入夜空。

他惊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承尘。

心跳得很急。

他起身,匆匆洗漱,匆匆出门。

他要进城。

他要见她。

立刻。

马上。

他一路小跑,跑过田埂,跑过石桥,跑进城西门。

他站在她门前,喘着粗气。

门开着。

她站在院里,正给那株海棠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他。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

“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水壶,向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凉。

他的耳廓很烫。

“子谦。”她轻声道。

“嗯。”

“我叫莹莹。”

“我知道。”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他看着她。

“多久?”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退后一步。

“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点头。

“来。”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站在门边,望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等了多久?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明天我带桂花糕来。”

她点头。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告诉他——

她等了他三百八十三年。

她没有告诉他——

他前世是商王,爱过她,她也爱过他。

她没有告诉他——

他死在她怀里,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走进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间。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忘了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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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山阴县城沿河搭起了彩棚,龙舟竞渡,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菖蒲艾草,孩童们胸前挂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满街追逐嬉闹。

子谦也去看龙舟了。

不是他要去。

是她拉他去的。

她说,她在江南住了两个月,还没看过一场龙舟赛。

他问,你从哪儿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陪她站在河边,挤在人群中,看那些彩绘的龙舟在水面上飞驰。

鼓声震天,呐喊如潮。

他的肩膀贴着她的,隔着薄薄的春衫。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能感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温度。

龙舟冲过终点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她也跟着拍手。

他低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眉眼弯弯,唇角含笑。

她看得很专注。

他没有看龙舟。

他一直在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你不看龙舟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看。”他说。

她眨了眨眼。

“那你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

“没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河面上那几条渐行渐远的龙舟。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她的手。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两只手,轻轻挨在一起。

像多年前,那场除夕的大雪。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火。

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王上,您变了。

他问,哪里变了?

她说,以前您总是说“寡人”,现在您总是说“我”。

他说,是吗?

她说,这样很好。

他问,好在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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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龙舟赛散了。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路过那株老槐树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也停住了。

这是村口那株槐树。

他每日坐在这里削笛子,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曾站在这里,握着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

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望着那株槐树。

槐花已经谢了,枝头结满青涩的槐角。

风一吹,沙沙作响。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削那支笛子?”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那株槐树。

“就是想削。”

“觉得应该削给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不知道是谁。”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笛身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划痕还清晰可见。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

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怔住了。

这是他削的那支笛子。

这是他一个月来无数次放在唇边、却从未真正吹响的笛子。

她吹响了。

吹得那样好。

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像她练过千百遍。

她放下笛子。

她看着他。

“这支曲子,”她说,“你前世教我的。”

他看着她。

“前世?”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笛子轻轻放回他手中。

“等你记起来。”她说。

“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握着那支笛子。

笛身温热,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

“若我一直记不起来呢?”他问。

她看着他。

“那我就一直等。”她说。

她顿了顿。

“反正我等惯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泛起淡淡的波光。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多久?

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握紧那支笛子。

“我会记起来的。”他说。

她看着他。

“好。”她说。

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鬓边簪着一枝新折的槐花,白色的,细碎如星。

他伸出手。

轻轻将那枝槐花从她鬓边摘下。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花朵。

然后,他重新将它簪回她发间。

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也曾这样为她簪花。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

“好看。”他说。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槐树下。

暮色四合。

槐角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说:

“明天我还会来。”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顿了顿。

“后天也会来。”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每一天都会来。”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他不再说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她一起,望着渐沉渐深的暮色。

望着远方。

望着一百年。

二百年。

三百年。

望尽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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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子谦病了。

其实那日端午回来,他就有些不适。

他以为是连日进城累着了,歇两日便好。

他没有告诉她。

每日还是照常进城,照常去她门前等她。

她有时在院里浇花,有时在窗前读书。

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出来陪他坐一会儿。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说话。

她的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淡淡的。

可他听得入神。

她讲青丘的桃花。

讲那条会变成淡红色的溪水,讲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

讲她小时候最爱在溪边玩,滚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漫天绯色的花雨中奔跑。

身后九条小小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

“那小女孩……是你吗?”

她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就是忽然……好像看到了。”

她沉默片刻。

“是我。”她说。

他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后来呢?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吗?

她去了哪里?

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可他只是说:

“那一定很好看。”

她轻轻笑了。

“是啊。”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靠在门边,听着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他慢慢闭上眼。

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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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

是她的。

他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承尘,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转过头。

她坐在榻边。

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夕阳从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

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也是这样侧着脸,睫毛低垂。

很久很久。

“你醒了?”她转过头。

他点头。

她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说。

她收回手。

“你发了两日高热。”

他怔了怔。

两日?

他记得他只是在她门边打了个盹。

“叔母那边……”他开口。

“我去说过了。”她打断他。

“说你在我这里养病。”

她顿了顿。

“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姐。”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再睡一会儿。”她说。

“睡醒了,烧就全退了。”

他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

隔着皮肤,能感到血脉在微微跳动。

她僵住了。

他握着她。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等我等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只能感到,她手腕的脉搏,跳得很快。

很快。

像那天龙舟赛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久。”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很久很久。”

他握紧她的手。

“是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成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是你。”她说。

“一直都是你。”

他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起来。

可他不想再问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他是子羡也好,是子谦也好。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他找到了。

这一世,他要握紧她的手。

再也不要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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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子谦的病好了之后,进城更勤了。

叔母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那邱姑娘确实端庄知礼,对子谦又极尽细心,便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偶尔会问:“谦哥儿,你和那邱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子谦想了想。

“上巳节。”他说。

“才两个多月?”

“嗯。”

叔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告诉叔母——

他们认识不止两个多月。

他们认识三百八十三年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他只是每次见到她,心中便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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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她院中那株海棠,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每日来,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浇水。

她说不用。

他说没事。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挽起袖子,一桶一桶提水浇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做得很认真。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走过去,轻轻替他拭汗。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一滴细汗。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眼角。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渍。

那时他刚从成汤王陵中归来,昏迷了三日。

醒来时,她守在榻边。

眼下一片青黑,面容苍白如纸。

他问她:“你守了寡人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然后说——

“王上,您醒了。”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双眼睛。

还是那样的目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

“莹莹。”他轻声唤她。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不是“邱姑娘”,不是“你”。

是“莹莹”。

她看着他。

“嗯。”她应道。

“我叫子谦。”他说。

“我知道。”她说。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就算你下辈子又换了名字,我也会记得。”

他看着她。

“下辈子?”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帕子收好,退后一步。

“水浇完了。”她说。

“进屋歇歇吧。”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间小小的堂屋。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

茶很烫。

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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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夏至。

她带他去城外看萤火虫。

他说,山阴的夏夜哪里都有萤火虫,何必跑这么远。

她说,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田埂,穿过竹林,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终于,到了一处山谷。

谷中长满野桃树。

不是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

月光下,那些未开的蓓蕾泛着淡淡的光。

他怔住了。

“这是……”他喃喃道。

她站在他身侧。

“三百年前,”她轻声道,“祖乙王在这里种下第一株青丘桃。”

她顿了顿。

“我每年都来。”

他看着那些桃树。

很多。

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

满满一山谷。

“你种了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每年一株。”

他默默算着。

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

那是多少年?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片桃林。

“那时我想,”她说,“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要带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

她顿了顿。

“西陵有,青丘有,这里也有。”

“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银。

她没有哭。

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他来了。”他说。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来找你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他说。

“可我想陪你看这些桃花。”

他顿了顿。

“每年都看。”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雨落入水面,一圈一圈,慢慢漾开。

“好。”她说。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每年都看。”她说。

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

星星点点,如漫天流萤。

它们在绯色的桃林间穿梭,将这一方天地妆点成梦境。

她站在他身侧。

月光,萤火,桃花。

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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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七月,子谦开始学吹笛。

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那支他送给了她,她便日日带在身边,从不离手。

他另削了一支。

这一次,他削得很快。

三天便削好了。

笛声不如她吹得清越。

有时会破音,有时会走调。

她从不嫌烦。

她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地听。

吹错了,她也不指正。

只是唇角悄悄弯一下。

他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放下笛子。

“没有。”她说。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吹得很难听。”他说。

“还好。”她说。

“还好就是难听。”

她没有否认。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笛子。

“那你教我。”他说。

她想了想。

“教你可以。”她说。

“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她。

“你想什么好处?”他问。

她眨了眨眼。

“每天一支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

她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青丘狐族,最喜甜食。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每天一支桂花糕。”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持笛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烫。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

“这里,气息要长一些。”

“这样吹。”

她带着他,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