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土包子与大小姐

火车是从苏北小站上的,绿皮车厢,铁轨老旧,走起来晃得人骨头散架。

沈清买的是头等车厢的票。

整节车厢只有六个包间,每个包间四个铺位,带门帘和小桌板。

她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边眼镜,膝盖上搁着一份报纸。

另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烫着时兴的手推波浪卷,嘴唇涂得红艳艳,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

沈清拎着皮箱走进去,微微点头致意。

那女人抬眼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在珍珠耳坠和手提包上多停了两秒。

“哟,这位小姐,去上海?”

沈清坐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

“是呀,回去看看生意上的事。”

她说话的腔调跟在师部的时候判若两人。

尾音微微上扬,语速不紧不慢,舌头打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洋气弯儿。

陆锋跟在后面,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扶着门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今天穿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沈清早上替他打的。

打了三遍才过关。

第一遍打成了死结,第二遍歪到了右边,第三遍勉强能看。

衬衫扣子他也扣错了一颗,出门前被沈清揪住重新扣了一遍。

陆锋把行李塞到上面的架子上,站在沈清身后靠墙的位置。

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抱在胸前,觉得不对,又背到后面。

中山装男人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这位随从,个头倒是高。”

沈清接过话。

“从小跟着家里的,练过功夫,就是喉咙受过伤,说不了话。”

中山装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金戒指女人显然更健谈,凑过来攀关系。

“小姐贵姓?”

“免贵,姓陈。”

“哎呀,陈小姐!南洋的陈家?我听说过,做橡胶生意的,家大业大!”

沈清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金戒指女人自来熟惯了,不等人接就自己往下说。

“我丈夫在上海开绸缎庄的,姓黄。回头到了上海,陈小姐要是想做几件衣裳,尽管来找我,料子随便挑,算你成本价!”

沈清客气了两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英文的,封皮印着烫金字,是一本经济学的论著。

金戒指女人探头瞄了一眼,不认得,悻悻缩回去。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

沈清翻了几页书,余光扫到陆锋。

他站得笔直,两条腿绷着。

从苏北上车到现在四十多分钟了,他一步都没动过。

沈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

陆锋低头看她。

沈清朝对面的空位努了努嘴。

意思是坐下。

陆锋摇头。

沈清的目光压了过来。

陆锋乖乖坐下了。

但坐下的姿势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腰板挺得跟标枪似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前倾。

中山装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随从规矩学得不错。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没停,铁轨接缝处颠了一下。

陆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沈清的肩膀。

沈清回头看他。

陆锋立刻把手缩回去,耳朵尖红了一截。

金戒指女人笑了。

“陈小姐,你这随从倒是忠心,连你晃一下都紧张。”

沈清翻了一页书。

“从小养大的,护主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