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慈安镇里薛大善人

火星溅上去,香芯冒出一缕细烟。

三根线香插入香炉。

烟升起来了。

正常的观香,烟应该是青白色的,袅袅上升,形态舒展。

在生祠这种供奉之地,如果被供奉者确实积了大德,烟会呈现金黄色的暖调,升腾时带着轻微的旋转。

江枫看到的完全不同。

三根香的烟刚升到一寸高,就开始变色。青白变灰,灰变暗红,暗红里搅着黑丝。

烟不往上走。

凝成黏稠的一团,往下坠,钻进干裂的地缝里,三息之内消失殆尽。

江枫的目光落在香灰上。

左边那根香,灰从中间断了。

断面平整,齐齐折断,绝非自然脱落。

中间那根,灰弯成弧形,弧口朝下,指向地面。

右边那根,灰还没落,但香体本身在发黑。

黑色从底部往上蔓延,一寸一寸吞掉香体原本的褐黄。

三香齐断,烟沉血煞,灰指地府。

此地表面生机盎然,地底压着极重的死气。

他正要收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先生,在观香?”

江枫转头。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站在三步外。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里提着药箱。

男人的目光落在香炉上,落在那团正往地底钻的黑红色烟气上。

他眼底的神光敛了一瞬,快得只够江枫的面相术捕捉到残影。

随即,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朝江枫拱了拱手。

“在下薛长慈,慈安镇不成器的一个乡绅。先生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不如到寒舍用一顿素斋,歇歇脚?”

江枫站起来,看着薛长慈的面相。

印堂宽阔,本该是福泽深厚之相。

但印堂下方的山根处,有一道极细的青纹,比发丝还淡,从鼻梁两侧往眼角延伸,普通人一辈子也注意不到。

这种纹路,叫蚕食纹。

蚕食纹的人,一辈子都在吃别人的东西。吃别人的福,吃别人的寿,吃别人的命。

但有意思的是,薛长慈的蚕食纹颜色极淡,几乎透明。

这说明他本人可能并不自知,或者他真心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善人杀人,杀得心安理得。

这比纯粹的恶人难对付十倍。

江枫把香炉收进布袋,冲薛长慈笑了笑。

“那就叨扰了。”

两人并肩往镇子深处走,路过生祠门口时,排队的镇民纷纷让开,对薛长慈弯腰行礼,嘴里喊着“薛善人”。

薛长慈一一点头回应,脚步却没停。

走到生祠台阶下方时,一个瘦得脱了形的流民从墙角爬出来,膝盖上的脓疮破了,黄白色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淌。

薛长慈停下脚步。

他蹲下去,从家丁手里接过药箱,取出纱布,亲手替那流民清理脓疮。

动作轻柔,手法熟练,一看就做过无数次。

周围的镇民赞叹声响起来。

“薛善人真是活菩萨啊……”

薛长慈转头看向江枫,笑容依旧温和。

“先生,走吧。”

江枫跟上他的步子。

走出十来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流民。

流民缩回墙角,把薛长慈刚包好的纱布往袖子里藏,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薛长慈的背影。

那眼神里,顺从之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

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人,看向刽子手时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