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他的眼珠子里头装着的东西,比薛长慈地下室里一百三十七根红线加起来还要沉。
江枫在看其他人的反应。
排队打水的七八个人,有三个已经放下了桶。
提桶的妇人退了两步,脸上挂着惊恐的表情,嘴唇在哆嗦。
挑担子的汉子把扁担横在身前,两手攥着扁担两头,挡在自己和井台之间。
但剩下的四个人没动。
一个中年男人还握着井绳,半桶水悬在井口,他的手稳得很,连绳子都没晃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江枫,看了两秒,又转回去看那个堵在缺砖前面的老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中年男人把水桶提上来,倒进自己的木桶里,挑起扁担,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经过江枫身边,脚步没停,嘴唇动了一下。
“管好你自己。”
江枫的视线从他背影上收回来,落在井台边那四个老头身上。
四个人已经重新坐回了石凳。
棋盘捡起来了,棋子归了位,旱烟杆又叼回嘴里。
那个堵在缺砖前面的老头最后一个坐下。
他坐下之前,把那块被江枫抽出来的砖重新塞了回去。
手指找砖缝的位置都没犹豫,对得严丝合缝,三秒完事。
江枫看着他把砖塞回去的手。
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残留物,和井壁陶管上那层干涸物质一个颜色。
“你们定期清理那根管子。”
老头叼着旱烟杆,吐出一口白烟。
“管口会堵,红线上的东西干了会结痂,堵住管口,井水里的药效就会减弱。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得有人把砖抽出来,把管口的结痂刮掉。”
江枫的目光扫过四个人的手。
八只手,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
“轮班的?”
摊棋盘的老头把一颗棋子拍在棋盘上,声音很响。
“外乡人,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知道一件事。”江枫走到石凳旁边,站在四个人面前,“薛长慈有没有想过收手?”
七八秒过去,没人开口。
捏旱烟杆的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去年冬天,薛善人说他撑不住了。后背烂到了腰,夜里疼得睡不着觉。他跟镇上几个管事的说,想把地底下剩的人放了,术法停掉,让大家自己想办法。”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家门口跪了三十多个人。”
老头把旱烟杆插回嘴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娘的,哭得那叫一个惨。说薛善人是全镇的命根子,说没了福水大家都得死,说孩子还小不能没爹没娘。”
他吐出一口烟。
“跪了一天一夜。薛善人第二天开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当天下午,又收了三个新的流民进去。”
江枫挑了挑眉:“跪门口那三十多个人里面,有你吧?”
老头没否认。
“我孙子那年才四岁。”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江枫转过身,面朝主街。
街上的人还在走动。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多看了一眼井沿上残留的黑紫色灰迹,脚步加快了,头低下去,绕着井台走了个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