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清鸢的观察

药室。比旧铳深两分。

深了能咋?

装药多,打得远。

不会炸膛?

管壁厚了半厘。

瘸腿老兵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上那根铳管的剖面,伸手摸了摸纸面,指尖沿线条走了一截。

百户,这膛线……

能转。弹丸打转出去,比直着远。

老兵没说话,手指收回去,蹲在一边,视线还留在图纸上。

校场门口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沙土上,声音很轻。

沈砚之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人。青布衣裳,头发挽起,手里拎着个药箱。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衣裳边缘发白。就一个轮廓——瘦的,肩背挺直。

但他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形。

苏清鸢。

又来。

沈砚之站起来。

苏姑娘。

苏清鸢走进来,靴子踩在沙土地上,步子不大,但稳。她走到场边,把药箱放在墙根底下。

路过。

沈砚之看着她,没接话。路过?谁会拎着药箱路过一个百户所的校场。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他肩上:伤口换了?

换了。

谁换的?

自己。

苏清鸢没说话。打开药箱,铜锁扣嗒一声弹开。从里头翻出一卷白布和一个瓷瓶,放在墙头上。

你那药快没了吧。新的。

沈砚之走过去,拿起瓷瓶掂了掂。分量足,封口封得紧。

谢了。

不用。苏清鸢关上药箱。

她人也没走。站在墙根下,目光扫了一圈校场上的人。跑圈的停了,装填的也停了,都看着她。孙小六端着铳,铳口歪了,拿通条的手悬在半空。

苏清鸢没理他们。目光最后落在地上那张图纸上。

沈砚之心一紧。别过去。

她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晨光从侧面斜铺在纸上,铅笔画线在光下泛着细闪——铳管剖面、药室深度、膛线走向。她没有出声,视线在图纸上从上往下移。

沈砚之站在旁边。她看图纸的时候,眉心蹙着,像在用眼睛描摹纸上的每一根线条。

忽然,她的手指在图纸某处停住了。食指落在铳管尾部一个部件上——弯钩状的金属件,连着弹簧,弹簧画了五圈螺旋。

这个——有点眼熟。

沈砚之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她指尖指的位置。她认出来了?不可能。这东西明朝没人见过。

什么?

苏清鸢抬起头,目光越过图纸看向他:佛郎机人的东西。

沈砚之没动。她真认出来了。

船上的炮架子,用的就这个钩子。我爹早年在浙江备倭时见过佛郎机人的船,带我去看过。他们火器上也有——弯的,带弹簧。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见过?

这话怎么接。说见过——她接着问在哪见的。说没见过——图纸上画的就是这东西。沈砚之蹲下来,用手压住纸角:兵书上画的。

哪本兵书?

沈砚之顿了一下。她不信。低头用拇指摩挲着图纸的纸边:火攻纪要。旧书。

苏清鸢看着他。她没说话,没移开视线。

沈砚之没抬头。她知道我在编。用手在图纸上那只弯钩的位置摩挲了一下,纸面起了毛边。

苏清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这百户所——够忙的。

沈砚之站起来:瞎忙。

苏清鸢没接话。她看了看校场上那些兵——孙大牛还在练端铳,手臂抖着,没放下。孙小六在旁边说手腕别太使劲。瘸腿老兵蹲在墙根下,拿一块布来回擦铳管,末了把管口翻过来对着光看。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往场子的另一头走。

校场北头的墙根下坐着个人。三十出头,脸瘦,左腿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刀疤。痂边沿发红,渗着淡黄的脓水。

苏清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怎么伤的?

那士兵愣了一下:跑操的时候摔了一跤,蹭到石头上了——

苏清鸢伸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士兵的脚后跟猛地磕了一下地面,小腿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