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活下来

那是浓烈的血腥味、腐烂味和一种只有在前线最惨烈的地方滚过的人才有的煞气。

“九份。”

丁修把那个变形的饭盒递过去。

炊事班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是满满一大勺,全是稠的,甚至还特意多加了一块肥肉。

九个人找了一棵倒下的树干坐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吞咽的声音。呼噜呼噜,像是猪在进食。

汉斯把头埋在饭盒里,吃得满脸都是汤汁。

他吃得太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但他立刻又塞了一口进去,仿佛怕这碗汤会突然消失。

赫尔曼一边吃一边哭。

眼泪掉进汤里,他搅了搅,继续喝。

丁修吃得很慢。

他的胃在痉挛,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消化系统正在抗议这种突如其来的负荷。

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这是燃料。

吃完饭后,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疲惫感瞬间击倒了所有人。

汉斯连嘴都没擦,身子一歪,靠在树干上就睡着了。

不到十秒钟,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格罗斯抱着他的饭盒,缩成一团,像个婴儿一样睡在草地上。

他们太累了。

那是透支了生命力的累。

丁修也想睡。他的眼皮在打架,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

但他不能睡。

“那个谁……那个中士。”

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书军士走了过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几张表格。

“我是团部的一级文书。少校说你们撤下来了。现在需要核对人员名单。”

文书看了一眼这一地的“死猪”,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种无纪律的行为感到不满,但又不敢发作。

“把名单给我。”

丁修伸出手。

“还有这个。”文书递过来一叠纸和一支钢笔

“阵亡报告。还有通知家属的信。这是规定,必须由直属长官亲笔写。要在今晚之前交上去,明天运输车要带走。”

丁修接过那叠纸。纸张很粗糙,颜色发黄。

“知道了。”

文书走了。

丁修坐在树桩上,手里拿着那支钢笔。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远处隐约传来大炮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纸上。

写报告。

这比杀人还难。

杀人只需要扣动扳机,一瞬间的事。写报告却要把那些死去的人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丁修拧开钢笔盖。墨水是蓝黑色的。

第一张。

姓名:阿尔弗雷德·穆勒。

军衔:列兵。

阵亡时间:1942年8月5日。

阵亡地点:勒热夫,202高地。

死因那一栏空着。

怎么写?

写他因为太渴了,想去弹坑里喝一口泥水,结果被苏军狙击手一枪打爆了喉咙?

写他死的时候还在用手抓着泥土往嘴里塞?

不。不能这么写。

那太残忍了。

对于他在汉堡的母亲来说,这种真相是无法接受的。

丁修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几个标准的、冷冰冰的德语单词:

“死因:头部中弹,当场阵亡。无痛苦。”

“情况:在执行前哨警戒任务时,英勇抵抗敌军渗透。为掩护战友而牺牲。”

这是谎言。

但这是一种慈悲的谎言。

丁修机械地填着一张又一张表格。

列兵施密特。被迫击炮炸碎。只剩下一条腿。报告:炮火击中,阵亡。

上等兵克莱恩。被坦克履带碾压。尸骨无存。报告:在反坦克作战中失踪,推测阵亡。

一个个名字,变成了一张张纸。

那些曾经会笑、会抱怨、会因为一根烟而打架的活人,现在被压缩成了几行官方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