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卫军旗队长。”
短暂的停顿。整个大厅只有打字机嗒嗒嗒敲击纸面的脆响。
法官深吸了一口气。
“法庭判处你。”
“绞刑。”
咚。
木槌重重砸在木板上。
现场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记者席上的闪光灯爆出刺眼的白色连闪把整个空气点亮成一片火海。
前排的凯特尔和约德尔猛地回过头瞪大双眼看向丁修所在的方向。
他们的脸上全是不可遏制的惊愕。
一个不挂将星的底层军官,一个从东线泥坑里爬出来的泥腿子野狗。
竟然也拿到了与他们一样的顶级死亡待遇。
这种打破了德国严格等级制度的屈辱,甚至比即将到来的死刑更刺痛他们仅存的一点可笑阶级尊严。
丁修安分的坐在长椅上。
黑色的橡胶监听耳机挂在脖子上,翻译员的声音停下后。周围只剩各种设备的杂音。
他的眼皮半耷拉着,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那些发怒的旧日同僚。
那双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灰蓝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对死神的敬畏,更没有为保命的求饶。
那是一种彻底解脱的绝对平静。
法官看着这个异类,握拳清了清喉咙。
进入司法审判的最后环节。
“被告人。你是否还有最后的要求或者要向法庭以及死难者做出陈述的言论。”
几百个人的呼吸一紧。
全场的长枪短炮同时拉近焦距,所有的钢笔悬停在笔记本上。
他们等着这个东线幽灵爆发出临死前的死硬狂言。等着他破口大骂又或者崩溃痛哭。
丁修缓慢的从椅子上站起身。
腰间的粗铁链拖过地毯,发出一阵沉闷的哗啦声。
他用左手稍微理了一下囚服的领口,站直。
目光在天花板的大灯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法官的脸上。
没有怒火,只有极度的理所当然。
“法官阁下。”
丁修的声音通过桌前的扩音器传了出去。平淡干涩。
“我不为自己做任何辩护。”
“这四年的破事以经全算到头了。”
他换了一个重心。把伤腿稍稍往外挪了挪。
“不过。临死之前。”
“我想吃顿好的。”
此话一出翻译室里的三名翻译官同时卡壳。他们盯着麦克风看了好几秒确信没接收到什么错误的高频杂音,才硬生生的用英语和俄语将这句日常到了极点的话传递出去。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来点中国菜,我打仗的时候一直都想吃到。”
丁修一本正经的在面前比划了一下尺寸。
巨大的法庭瞬间成了一座停摆的冰窖。
美国宪兵的长警棍停在半空,苏联将领们的嘴微张着,一众西方记者面面相觑,满头问号。
在一个宣布战争罪和极刑的世界舞台上,这小子居然在一本正经的研究怎么吃饭。
这是挑衅?还是神经失常?
丁修没有理会底下那些见鬼的表情。
他甚至颇为认真的砸了砸嘴。
荒谬,极端的荒谬。
这种不加掩饰的点餐行为让高高在上的法官感觉到了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劳伦斯法官的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
手里的木槌被他重新举起。在半空里晃了两下。
“适可而止,鲍尔。”
法官的声音极度冷硬。
“这里是国际军事法庭,不是慕尼黑的酒馆,更不是你提供东方食谱的餐馆。”
“我们没有厨师能满足你的这些要求,你提出的食物根本不可能提供。”
丁修放下手指,看着法官那副被激怒的样子。
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点清晰的鄙视。
“几样菜都凑不出,你们这些战胜国的格局,确实很拉垮。”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也不纠缠。
“行。那就给最容易办的。”
“一大块厚切牛排,一定要全熟。”
“四年来。我在烂泥沟里啃那些夹着老鼠屎的面包。嚼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生马腿肉。”
“死前最后一天,我不打算让自己的牙齿再碰任何一块带红血丝的生肉。”
“另外配一大杯顶上冒着厚厚一层白沫的黑啤酒。”
说完丁修略一点头。
“就这些了,没别的事了。”
他十分利落的往后一倒重重坐在了椅子上,完全结束了这段属于罪犯最后独白的时光。
把整个法庭留给了惊愕和鸦雀无声。
当天深夜。
纽伦堡监狱厚重的后墙边,特级死牢区被荷枪实弹的美军接管,走廊里只有站岗宪兵巡逻的皮靴声。
冷风透过窄小的气窗往室内灌,丁修所在的单人牢房温度极低。
铁门上的观察孔盖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双蓝眼睛看进来两秒钟。
随后是开锁声。
大门推开。
一名身材高大的苏联宪兵端着一个银色不锈钢托盘走进来。
托盘被重重丢在床尾的铁桌上,发出咚的响声。
“你的临刑晚餐。”
宪兵没有多做停留,立刻退出并重新锁死铁门。
丁修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
掀开盖子。
一大块牛排。
由于强烈要求全熟,后厨的烹饪粗暴,肉的边缘煎得发黑,表面渗出的肉汁以经彻底烤干,看着就像一块焦黑的鞋底,旁边搭配着一小团随意舀上去的黏糊土豆泥。
一杯满满的黑啤酒摆在旁边,杯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白色的啤酒花不断破裂。
他拿起刀叉。
左手握刀切肉十分费劲,他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下去锯,刀刃在粗糙的瓷盘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刺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