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满城皆噤

林昭带着赵大虎跨出韩国公府朱漆大门。

二百名银甲骑兵列成严整的方阵,横刀出鞘,长矛斜指,。林昭弯腰登车,青布车帘落下的瞬间,赵大虎翻身上马,右手猛地一挥。

马蹄声整齐如鼓点,沉重地碾过青石板路,马车缓缓驶离了这条住满勋贵的巷口。

赵石头站在台阶最高处,目送车队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回头朝门内望了一眼,正厅摇曳的烛火将几个人影拉得又细又长。他无声地摇了摇头,转身沿着长街向皇宫方向去了。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满桌珍馐早已凉透,肥腻的油汁在白瓷盘上凝成一层白霜。李善长依旧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胡惟庸僵立在八仙桌旁,两人隔着一桌冷菜,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

烛火忽明忽暗,把两人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歪歪扭扭。

沉默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胡惟庸终于撑不住了。他朝李善长拱了拱手,整条胳膊抖得像风中的芦苇,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音:“恩师…… 这是何苦来哉。如今…… 如今可是如何是好啊?”

李善长没理他。

他双手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膝盖跪得太久早已麻木,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栽倒在地。一旁的李祺赶紧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爹,慢点。”

李善长摆摆手,用力挣开儿子的手。他走到主位旁,拉开椅子缓缓坐下,伸手仔细理了理跪得满是褶皱的官袍衣襟,又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朝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的家人们招了招手。

“都坐吧,站着干什么。折腾了大半天了,早饿坏了。”

说着,他拿起象牙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的东坡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睛竟微微眯了起来。又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藏青色的衣襟上,他也毫不在意。

“不错。” 他砸了砸嘴,语气竟带着几分赞叹,“虽说林家酿的这酒烈得呛人,半点不讲口感后劲,但胜在够劲,见效也快!”

他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胡惟庸,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来都来了,不吃点喝点?站着能解决问题?”

胡惟庸哪有半分吃喝的心思。

他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官袍的下摆一直垂到靴面,恰好遮住了他抖得不成样子的双腿。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刚才那五十名黑甲兵堵在自家门口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反复闪现。林昭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 “立刻,马上”,像一记记响亮的大逼斗,狠狠扇在他的太阳穴上。

尤其是林昭坐在主位上,轻描淡写说出 “你们今晚都活不过” 时,他和李善长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他看着李善长。

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明第一功臣,此刻正一口一口吃着冷肉,一杯一杯喝着烈酒,吃得津津有味,喝得怡然自得,甚至还不忘砸吧嘴,哪里还有半分文官领袖的风骨?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恐惧,从心底猛地窜上来。

胡惟庸面色铁青,猛地一甩袖子。

“哼!”

他转身就走,走得太急,左脚绊到了门槛,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厅,脚步踉跄慌乱,像是身后有厉鬼在追。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得赶紧回府。幸好这身袍子够长,也不上火,不然今日这脸就丢尽了。

胡惟庸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庭院深处。

李善长放下筷子,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

“爹,” 李祺坐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林公他…… 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李善长放下酒杯,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放过?” 他嗤笑一声,“他要是真想杀我们,刚才就动手了,何必跟我们费这么多口舌。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命,是听话。从今往后,胡惟庸就得乖乖听话了。”

他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冷米饭,用力嚼着,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架空我?凭什么让我在陛下和他之间两头受气?真逼急了,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想好过。

“吃饭。”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吃饱了,明天还有得忙。”

家人们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满桌的凉菜,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