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萧爱抿着唇,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挺直脊背:“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用全告诉我细节,但至少要让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替你挡在前面。”她说完,不等光未回应,便抱着账册转身下楼,脚步声干脆利落,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三日后,光未如约赴凉荏的宫中。凉荏的居处比从前素净了许多,墙上从前挂的浓艳牡丹图换成了疏朗的墨竹,廊下新置了几盆绿萼梅,花苞初绽,幽香清冽。她没摆公主的排场,只让贴身宫女奉了茶,便遣退了所有侍从。今日她穿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玉兰银簪——与凉荏赠她的那支玉兰簪是同一副,正是她母妃留给她的另一支。
“那些紫尧国的人,还在盯着墨韵堂吗?”凉荏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光未摇了摇头:“暂时收手了。上次调查之后,他们撤了京城好几个联络点,应该是怕被顺藤摸瓜。”
“怕不等于放弃。”凉荏端起茶盏,指尖微微泛白,语气却依旧冷淡,“我父王当年在宗室斗争中输得一败涂地,就是因为太早收手,以为对方会念及同宗情分。后来他死在流放路上,连一方像样的墓碑都未曾留下。”她抬眸看向光未,眼底没有多余的感伤,只有历经世事的清醒,“你不要犯同样的错。他们现在蛰伏,是在等你松懈。等你真的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就会回来。”
光未没有接话。凉荏也不催她,只是从案几上拿起一本翻得卷边的墨韵堂杂谈集,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上期‘异域风物’栏刊发的那篇紫尧国北境猎户见闻,我看过了。写得很细,但有几处不对。猎户冬日进山不会只留一路标记,他们会留三路——一路真、两路假,防的是被野兽追踪,也防被人尾随。你这篇只写了一路,说明投稿的人要么根本没进过紫尧国北境的深山,要么他写的时候,不敢写全。”
光未接过杂志扫了几行,眸光微凝。这篇稿子她当时也犹豫过要不要刊,最终还是决定原文照登,就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凉荏的观察力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更让她意外的是,凉荏竟把墨韵堂的杂谈集从头到尾翻了不止一遍,连这样细微的破绽都能找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留心这些边境见闻的?”光未问。
“从知道有人把它当情报渠道的时候。”凉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闲话家常,“你不用谢我。我帮的不是墨韵堂,是你。你当初放我一条路,让我自己选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这份情,我还没还完。”
光未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清脆一声响,胜过千言万语。
入夜回到栖光阁,光未将凉荏的话转述给暗煊。暗煊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案角压着半张未写完的密令,见她进来,便将密令折好收进抽屉。他听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凉荏说得没错,紫尧国的人不是放弃,是在等。等墨韵堂露出破绽,等调查的风头彻底过去,等你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那就不要给他们等到的机会。”光未走过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平静却坚定,“他们想等,我们就趁他们蛰伏的时候,把该收的网彻底收紧。”
暗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低声应道:“已经在收了。”
窗外夜色如墨,檐角最后一点积雪已融尽,几滴融水顺着瓦当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栖光阁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梅香,她便顺势往他怀里偎得更紧了些。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的,他都知道;他在做的,她都信。窗外夜风卷着淡淡的梅香穿廊而过,将一室的安宁与温柔,悄悄揉进了无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