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不好了!”

门外传来一个弟子焦急万分的声音。

颜澈眉头微皱,起身开门。

只见一名负责宗门对外情报的弟子,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出什么事了?”颜澈沉声问道。

“首席,您看这个!”那弟子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盒。

只见木盒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土黄色的平安符。

这是凡俗世界最常见的东西,在各大寺庙都能求到。

但这枚平安符,却有些不对劲。

它上面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黑色气息。

那气息充满了不详与怨毒,普通人或许感觉不到,但在颜澈这样的修士眼中,却无比刺目。

“这是……”颜澈瞳孔一缩。

这股气息,他很熟悉,与墨天行的魔气同源。

但不完全一样。

墨天行的魔气,纯粹且充满侵略性。

而这平安符上的气息,却驳杂污秽,充满了凡人最原始的……怨恨。

“这是从山下‘清风镇’最大的土地庙里传出来的。”那名弟子声音发颤地说道,“最近半个月,南域各地都出现了类似的事情。”

“许多凡人城镇的寺庙、道观,香火一夜之间断绝。”

“百姓们不再祈求神佛保佑,反而开始日夜不停地……诅咒。”

“他们诅咒天道不公,诅咒神佛无眼,诅咒……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见死不救!”

“这枚平安符,就是被一个镇民的怨念活活污染的!”

颜澈拿起那枚平安符,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他的神识探入其中,瞬间,无数恶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

“为什么!我们家世代供奉山神,为何还要降下瘟疫,让我儿惨死!”

“仙长们都在哪里!我们每年上供那么多香火,为什么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一个都看不见!”

“什么狗屁神佛!都是骗子!我诅咒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颜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想起了墨天行。

想起了那个男人在连番受挫后,从苏时雨的“价值大道”中,似乎找到了某种破局的灵感。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墨天行,他不再追求力量层面的对抗了。

他要从另一个层面,一个他们从未想过的层面,来瓦解青岚宗。

他要毁掉青岚宗立足的根基。

凡人。

那枚被污染的平安符,静静地躺在颜澈的掌心。

土黄色的符纸上,那道黑气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怨毒。

颜澈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墨天行想做什么了。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修仙宗门为何能屹立于凡俗之上?

除了自身强大的实力,更重要的是凡俗世界源源不断的供养。

凡人为宗门提供新鲜血液与资源,更提供了一种无形却至关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信仰。

虽然青岚宗修的是“太上忘情”,不主动索取信仰之力,但作为南域正道魁首,他们享受着无数凡人的敬仰与爱戴。

这种正向的“愿力”,是宗门气运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地滋养着山门,庇佑着弟子。

而现在,墨天行正在做的,就是将这份“正向资产”,彻底扭转为“负资产”!

他不再满足于用魔气污染修士的道基,他要从根源上,污染整个南域的人心!

“立刻召集所有长老,到议事大殿!”颜澈的声音冰冷,毫无感情。

“是!”那名情报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青岚宗议事大殿内,刚刚从修炼狂热中被叫出来的长老们齐聚一堂。

他们大多还沉浸在实力提升的喜悦中,看到颜澈那难看的脸色,都有些不明所以。

“颜师侄,何事如此惊慌?”陈玄长老捋着胡须,颇有些不满地问道。

他刚刚才给弟子们讲完“资产风险评估”的重要性,正讲到兴头上。

颜澈没有废话,直接将那枚被污染的平安符,用灵力托起,悬浮在众人面前。

“诸位请看。”

当众位长老看清那枚平安符,感受到上面那股污秽怨毒的气息时,脸上的轻松与喜悦荡然无存。

“这是……”

“凡人的怨念?怎么会如此精纯?”

“这股气息……和墨天行的魔气有七分相似,但更加驳杂,更加……恶毒!”

李长风从主位上走下来,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道黑气。

滋!

一声轻响,他的指尖冒起一抹青烟,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瞬间窜入他的神魂。

饶是他元婴后期的修为,也不由得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

“好阴毒的力量!”李长风神情凝重到了极点,“它不伤肉身,不损灵力,竟是直接攻击修士的心境和道基!”

“长期接触这种力量,道心必然会产生裂痕,甚至走火入魔!”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颜澈,说说是怎么回事。”李长风沉声问道。

颜澈便将情报弟子汇报的情况,以及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听到墨天行可能在利用凡人的怨念,来炼制某种专门针对修士道心的武器时,整个议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疯子!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脾气火爆的王腾长老第一个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凡人何其无辜!他竟敢拿亿万凡人的性命和信仰来修炼魔功!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我提议,立刻出山!将墨天行此獠的阴谋昭告天下,联合所有正道宗门,共同讨伐万魔宗!”

“没错!绝不能让他得逞!”

长老们群情激奋,一个个义愤填膺。

然而,颜澈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没用的。”

他平静的声音,让激动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拿什么去昭告天下?”

颜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就凭这一枚平安符吗?”

“我们怎么向别人证明这是墨天行干的?又怎么向那些凡人解释,他们遭遇的天灾人祸,是一个魔头为了对付我们而制造的?”

“我们说的话,有人信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是啊。

他们没有证据。

在凡人眼中,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和墨天行那个魔头,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生死,却又对他们的苦难漠不关心的存在。

“更何况,”颜澈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寒意,“就算我们能证明,就算天下正道都信了我们,又能如何?”

“墨天行此举,阳谋也。”

“他就是要逼我们做出选择。”

“选择一,我们坐守山门,任由他在外面污染凡间,积蓄这种怨念之力。”

“等到他将整个南域都变成怨气的温床,到时候,我们青岚宗就会成为一座被无尽负面情绪包围的孤岛。”

“我们引以为傲的‘太上忘情’道韵,在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纯粹吗?”

“选择二,我们倾巢而出,去拯救凡人,净化怨气。”

“可我们有多少人手?南域凡人何其多,我们救不过来。”

“一旦我们分兵下山,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可以轻易地将我们逐个击破。”

“到时候,宗门内部空虚,谁来引动祖师大阵?”

颜澈的分析,将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众人面前。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法用武力破解的阳谋!

进退维谷,战守皆是绝路,连出手救助凡人都做不到。

他们被一张无形大网困住,任何挣扎都只会让网收得更紧。

“难道……难道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一位长老声音沙哑地问,充满了无力感。

刚刚才因一场大胜而燃起的昂扬斗志,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现实,浇得干干净净。

整个大殿的气氛,再次压抑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颜澈的身上。

他们希望,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能再次给他们一个答案。

颜澈沉默了。

他也在思考。

苏时雨留下的“价值大道”理论,在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飞速评估着墨天行新战术的核心价值、青岚宗的现有资产,以及所有应对方案的成本与收益。

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不,我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李长风急切地问道。

“墨天行此举的核心,是利用被污染的‘信仰之力’,来创造一种能够克制我们‘太上忘情’道韵的武器。”

颜澈的思路无比清晰。

“他反其道而行,我们,也可以。”

“既然他能污染信仰,我们为什么不能……净化它?”

“净化?”陈玄长老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派弟子下山,去安抚凡人,重塑信仰?可这不又回到了刚才的死循环里吗?我们人手根本不够。”

“不。”颜澈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去。”

他的目光,望向了大殿之外,望向了宗门内那成千上万,正在狂热修炼的弟子们。

“苏师兄曾经说过,任何危机,本身也蕴含着巨大的‘价值’。”

“墨天行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同时,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们青岚宗的‘价值大道’,真正落地的机会。”

李长风眼神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颜澈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只把‘价值大道’当成一种修炼理论,关在山门里自己研究。”

“我们要把它,变成一种可以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

“我要在宗门内,成立一个新的部门。”颜澈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这个部门,我命名为‘危机价值转化部’!”

“部门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针对墨天行这次的‘信仰污染’危机,开发出一套全新的应对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并非对抗,也非拯救。”

颜澈的嘴角泛起冷意。

“而是……引导。”

“既然凡人的怨恨无法消除,那我们就给他们的怨恨,找一个更精确的宣泄口。”

“既然他们不信神佛,那我们就让他们,去信奉一个更值得信奉的东西。”

“比如……‘价值’本身。”

颜澈的话,让在场所有听惯了传统修仙理论的长老们,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太大逆不道了!

这已经超越了解决问题的范畴,简直是在创造一种新的信仰!

用一种名为“价值”的冰冷逻辑,去取代神佛在凡人心中的位置!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会为之震动。

青岚宗,将会被推到所有宗门的对立面!

“颜澈,你……”李长风也被这个疯狂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来。

“宗主。”颜澈的目光直视着李长风,眼神决然。

“时代变了。”

“墨天行已经不按规矩出牌了,我们如果还抱着老一套的思想,只有死路一条。”

“不破不立,我们必须破局!”

“这是苏师兄留给我们最大的财富,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李长风看着颜澈那双充满斗志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准了!”

“这个‘危机价值转化部’,由你全权负责!宗门所有资源,任你调动!”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他留下的‘价值大道’,能给我青岚宗,带来一个怎样的新天地!”

青岚宗因一桩疯狂计划而沸腾时,南域另一端的万魔宗总坛,悬浮于无尽深渊上的万魔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墨天行盘坐在骸骨王座上,伤势早已痊愈。

他吞噬了数十名长老的精血修为,补足了损耗的本源,气息比之前更加阴沉强大,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面前的半空中悬浮着一颗人头大的黑色水晶球,球内黑雾翻涌,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画面中是南域各地的凡俗城镇。

有的城镇瘟疫横行,哀鸿遍野,百姓跪在香火断绝的庙宇前绝望哭嚎,发出恶毒诅咒。

有的城镇遭遇大旱,土地干裂,颗粒无收,上演着易子而食的惨剧,人们眼中只剩麻木与怨恨。

还有的城镇被恐慌笼罩,匪盗横行,律法崩坏,人性之恶被无限放大。

这些天灾人祸并非偶然,正是他派出的行尸走肉唤醒了地脉深处的“魔种”。

魔种是万魔宗先辈耗费数千年布下的后手,能引动地脉煞气,放大天灾,侵蚀人心,诱发凡人最阴暗的欲望与怨念。

按照计划,这些被催生出的原始污秽怨念,将是他炼制“怨念魔兵”的最佳材料。

水晶球画面一转,从凡人身上升腾起的无形怨念黑气并未消散,反而被一股力量牵引,汇聚成溪流,涌向被唤醒的魔种。

魔种贪婪地将这些怨念尽数吸收。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预想之中。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墨天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吸收了海量怨念的魔种积蓄到临界点后,发生了异变。

它们不再单纯吸收,转而开始“提纯”。

无数驳杂的个人怨念,在魔种内部经过诡异转化,剥离了所有具体的情感指向。

“天道不公”、“神佛无眼”这类怨恨对象被尽数抹去。

最终只剩下一种纯粹本质的负面能量,一种对“秩序”本身的憎恨,对一切稳定、纯粹、理性存在的绝对排斥。

这些被提纯的怨念之力化作凝实的黑色气流,穿透空间阻隔,汇入万魔殿下方的无尽深渊。

深渊中,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缓缓转动,中心有成千上万个模糊的人形黑影正在凝聚。

它们没有实体五官,只是一团纯粹怨念构成的能量体。

这些东西对灵力攻击近乎免疫,因其并非传统生物,是法则层面的武器。

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去污染和干扰那些代表“秩序”的纯粹理性道韵,比如青岚宗的“太上忘情”。

这灵感正源自苏时雨的“价值大道”。

既然力量上无法战胜,便从法则层面创造天敌。

你追求绝对理性,我就用世间最污秽混乱的怨念来污染你的理性。

你依靠纯粹道韵驱动大阵,我就让我的“怨念魔兵”侵入你的大阵,让你的道韵迟滞混乱,最终彻底瘫痪!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一个足以颠覆战局,让青岚宗最大优势荡然无存的完美武器。

然而此刻,看着水晶球中正在成型的怨念魔兵,墨天行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眉头紧锁。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切都顺利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原计划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收集到足够炼制第一批魔兵的怨念。

可现在不到半个月,数量就已远超预期。

南域凡人的怨念爆发得太快太集中,仿佛有人在刻意引导他们去怨恨。

而且魔种提纯怨念的效率比预想中高了十倍不止。

那种提纯方式超出了魔种本身的能力范畴,更像是被某种更高明的法则优化升级过。

墨天行死死盯着水晶球,神识反复扫过画面,试图找出根源。

终于,他发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在那些爆发天灾人祸的城镇中,除了漫无目的的诅咒哭嚎,还悄然流传起一些奇怪的童谣。

“天不应,地不灵,求神拜佛没感情。”

“要想活,别信命,一分价值一分金。”

“恨天恨地没鸟用,找对债主才管用!”

这些童谣简单上口,充满了朴素的“道理”,在绝望的凡人中迅速传播开来。

它们将凡人原本散乱指向神佛天道的怨恨,悄悄地精准引导向了一个更具体的目标。

“高高在上,见死不救的修仙者。”

正是这种精准引导,让怨念的产生效率呈几何倍数增长!

墨天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伸出手,一道魔气射入水晶球,画面飞速拉近,定格在一个传播童谣的褴褛说书人身上。

那说书人看似平平无奇,只是个普通凡人。

但墨天行何等眼力,一眼就看穿其怀中藏着一枚不起眼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他永世难忘的宗门徽记:一柄利剑,一颗道心。

青岚宗!

轰!

一股狂暴杀意从墨天行身上冲天而起,整个万魔殿剧烈震颤。

“苏!时!雨!”

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三个字,英俊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青岚宗那群人非但没有坐以待毙,更没有愚蠢地派人下山救灾,竟然顺着自己的计划在背后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