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血月围城

“往南岸撤!”

混乱中,魍魉暴怒了。

“何方鼠辈,敢戏弄你爷爷!”他骑着凶兽,直接冲进河里。凶兽踏水如平地,转眼就到了南岸。

“来了。”风钧低声说,拔出石刀。

他从树林中走出,孤身一人,站在河滩上。

晨雾已散,阳光正好。少年穿着丝衣,握着石刀,面对着九尺巨人和他身后的数千大军。身形对比悬殊得像蝼蚁对巨象。

魍魉勒住凶兽,铜铃大的眼睛盯着风钧,然后爆发出震天大笑。

“哈哈哈!轩辕氏没人了吗?派个奶娃娃来送死?”

风钧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小子,报上名来,爷爷不杀无名之辈!”

“风钧。”少年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对岸,“天命守藏人。”

笑声戛然而止。

魍魉的脸色变了,从轻蔑变成凝重,再变成贪婪。

“河图洛书……在你身上?”

“是。”

“好,好!”魍魉舔了舔嘴唇,眼中泛起血光,“杀了你,夺了书,我就是下一任守藏人!蚩尤大人定会重赏!”

他催动凶兽,狂奔而来。

地面震动,沙石飞溅。

风钧没动。

他在等。

等凶兽进入十步范围,等魍魉举起巨斧,等斧刃带起的风割痛脸颊。

然后,他动了。

不是向前,不是向后,是向左——踏出一步,身形如风,险之又险地避开斧锋。石刀没有砍向魍魉,而是砍向凶兽的前腿。

刀很钝,但砍得很准。

正中关节。

凶兽惨嘶,前腿一软,轰然倒地。魍魉反应极快,在落地的瞬间翻滚起身,巨斧横扫。

风钧后仰,斧刃擦着鼻尖掠过。

丝衣被斧风带起,在阳光下泛着光。

“好小子!”魍魉狞笑,攻势更猛。

巨斧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力劈华山。风钧不硬接,只是躲,身形如游鱼,在斧影中穿梭。石刀偶尔出击,不攻要害,只攻关节、手腕、脚踝。

他在拖延。

每一息,都是为后方陷阱争取时间。

每一息,都是为炎帝援军争取时间。

但他毕竟只有十三岁,体力有限。十几个回合后,呼吸开始急促,动作慢了半拍。

斧刃擦过肩膀,丝衣被划破,但里面的皮肤只留下一道白痕——丝衣卸去了大部分力道。

“宝贝!”魍魉眼睛更亮,攻势如潮。

风钧被逼到河边,背后是滔滔漆水。

无路可退。

“小子,受死吧!”魍魉高举巨斧,全力劈下。

这一斧,躲不开了。

风钧握紧石刀,准备硬接——

一支箭,从东侧山丘射来。

不是射向魍魉,是射向天空。

箭矢带着哨音,尖锐刺耳。

魍魉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

就这一顿的工夫,风钧动了。不是躲,是冲——冲向魍魉怀里,石刀直刺心口。

“找死!”魍魉回神,巨斧下压。

但迟了。

石刀刺入胸口,不深,但见血。

同时,巨斧也落下,砍在风钧左肩。

“噗——”

血花飞溅。

但不是风钧的血。

是阿嫘。

不知何时,少女从山丘上冲下来,扑到风钧身前,用后背硬接了这一斧。丝衣挡住了斧刃,但冲击力将她整个砸飞,撞进风钧怀里。

两人一起滚进漆水河。

“阿嫘!”风钧嘶吼,抱住她。

河水瞬间被染红。

“我……没事……”阿嫘咳出一口血,但还在笑,“丝衣……有用……”

对岸,仓颉的怒吼响起:“放箭!”

箭雨如蝗,覆盖河滩。

魍魉挥舞巨斧格挡,但身中数箭,怒吼连连。他看向河面,风钧抱着阿嫘,正被河水冲向对岸。

“追!”他咆哮,想涉水追击。

但脚下的河沙突然塌陷。

不,不是塌陷,是有人在河底挖了坑,铺了草席,撒了沙。人踩上去,就会陷进去。

魍魉的凶兽本就受伤,一脚踏空,整个陷进泥坑。魍魉也被拖下去,泥水瞬间淹没胸口。

“大人!”对岸士兵想救援,但东侧的浓烟飘过来了,混合着西侧的火光,整个渡口陷入一片混乱。

风钧抱着阿嫘,被河水冲到下游一处浅滩。

他挣扎着爬上岸,检查阿嫘的伤势。斧刃被丝衣挡住,没有破皮,但冲击力太大,肋骨可能断了,内腑受伤。

“阿嫘,阿嫘!”他拍她的脸。

阿嫘睁开眼,眼神涣散,但还认得他。

“风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没死……真好……”

“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找嫘祖娘娘,她会治伤——”

“听我说……”阿嫘抓住他的手,很用力,“蚕……刚才告诉我……蚩尤主力……改了方向……不走来水渡口了……”

“什么?”

“他们……从西边……绕路了……”阿嫘的声音越来越弱,“三天……最多三天……就会到……轩辕丘后山……”

风钧浑身冰凉。

后山。

正是西营迁移去的那个山洞。

“阿嫘,阿嫘!”他摇晃她,但少女已经昏死过去。

对岸,喊杀声震天。

仓颉带着伏兵杀出,与混乱的九黎军混战。姜嫄的鸟群在上空盘旋,啄咬敌军眼睛。炎帝的援军终于到了,旗帜如林,从南面杀来。

渡口之战,轩辕氏赢了。

但风钧跪在河边,抱着昏迷的阿嫘,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只有刺骨的寒意。

蚩尤的目标,从来不是正面强攻。

是偷袭。

是斩首。

是……河图洛书。

和他怀里,这个为他挡斧的少女。

第十节 夜奔轩辕

阿嫘被抬回山洞时,已经气若游丝。

嫘祖掀开丝衣检查,脸色凝重:“肋骨断了两根,内腑出血。我需要草药,但这里没有。”

“我去采。”风钧说。

“你知道需要什么药吗?”

“不知道,但河图洛书知道。”风钧闭眼,意识沉入星图。他在寻找——治疗内伤、接续断骨的草药,生长在何处,如何采摘,如何炮制。

信息涌入,但他已经顾不得消耗了。

“东面三里,有断崖,崖缝里长着‘血藤’,取根。西面五里,有温泉,温泉边有‘石乳’,取汁。南面……”

他一口气报了七种草药,三种矿物。

嫘祖记下,立刻安排人手去采。姜嫄主动请缨:“我认识草药,我去东面。”

“我跟你一起。”仓颉说,他手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就跟来了。

“西面我去。”一个炎帝的战士说。

很快,采药队出发了。

风钧守在阿嫘床边,握着她的手。少女的手很凉,像那天在陶窑里一样。但那时她还能说话,还能笑,还能递给他山芋。

“你说过会活过冬天的。”他低声说,声音发颤,“不能骗我。”

阿嫘的睫毛颤了颤,但没醒。

傍晚,采药队陆续回来。

嫘祖开始配药、煎药。山洞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风钧帮不上忙,只能干等。他走到洞口,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

姜嫄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水,你一天没吃了。”

风钧接过,机械地喝了一口。

“她不会死的。”姜嫄说,“阿嫘的命很硬,我能感觉到。”

“你怎么感觉?”

“巫女的直觉。”姜嫄在石头上坐下,看着远方的晚霞,“而且,她身上有很深的因果线,和你缠在一起。这么深的羁绊,不会这么容易断。”

风钧没说话。

“风钧。”姜嫄转头看他,“蚩尤主力绕后的事,是真的吗?”

“嗯。阿嫘用蚕感知到的,应该没错。”

“那这里不安全了。”姜嫄站起身,“我们得通知黄帝,重新布防。但蚩尤既然选择绕后,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轩辕丘的防御布置。我们中间……可能有内奸。”

风钧心头一跳。

内奸。

是啊,否则蚩尤怎么会知道后山有山洞?怎么会知道西营迁移到了这里?

“你觉得是谁?”他问。

“不知道。”姜嫄摇头,“但能接触到核心布防的,不超过十个人。黄帝,仓颉,我父亲祝融,烈山,还有几个长老。但烈山已经回炎帝部落调兵了,不在这里。”

“还有一个人。”风钧缓缓说。

“谁?”

“我自己。”风钧苦笑,“我解开河图洛书时,蚩尤的大巫锁定了我。他们可能通过我,看到了部分未来,包括后山的布置。”

姜嫄怔住。

“所以……是我的错。”风钧握紧拳头,“如果不是我解开禁制,他们就不会知道。阿嫘就不会受伤,这里就不会暴露——”

“不是你的错。”姜嫄打断他,语气严厉,“风钧,你听着。蚩尤要河图洛书,这是注定的。你不解开禁制,他会用更残忍的方法逼你解开。而且,如果不是你提前看到西营的危险,阿嫘和那些妇人孩童,可能已经死在第一波偷袭里了。”

她走到风钧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补救,不是自责。”

风钧看着姜嫄,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女,眼神却冷静得像历经沧桑的老人。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姜嫄转身,“我去安排人通知黄帝。你守着阿嫘,等她醒了,立刻告诉我。”

“嗯。”

姜嫄走了。

风钧回到山洞里。

药煎好了,嫘祖正在一点点喂给阿嫘。昏迷中的少女皱着眉,但还是艰难地吞咽。

“她会好的,对吧?”风钧问,声音很轻。

嫘祖没回头,只是说:“会。这丫头命硬,像我年轻时候。”

夜深了。

风钧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但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白天的画面——魍魉的巨斧,阿嫘扑过来的身影,河里的血,她的笑。

“风……钧……”

微弱的声音。

风钧猛地睁眼,扑到床边。

阿嫘醒了,眼睛半睁,看着他。

“我在。”他握住她的手。

“疼……”阿嫘皱眉。

“我知道,忍一忍,药效上来就好了。”风钧用袖子擦她额头的冷汗,“别说话了,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