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牧野之誓

“够了。”

凤兮行礼,准备离开,但走到台阶口,又回头。

“先生。”

“嗯?”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姬伯钧怔住。

又是这句话。

三百年前,青禾也这样问过他。

六百年前,阿嫘也这样问过他。

轮回,重复,连台词都不变。

“也许吧。”他最终只能这样回答。

凤兮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我觉得也是。看见先生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您了。”

说完,她转身下楼,灯笼的光在台阶上一晃一晃,渐渐远去。

姬伯钧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后的印记。

它在发烫。

很烫。

像在燃烧。

第二十五节 民心所向

接下来的三天,凤兮几乎走遍了西岐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

她在市井听贩夫走卒抱怨赋税太重,在乡野听农夫哀叹徭役太苦,在河边听洗衣的妇人哭诉儿子被抓去修鹿台,在祠堂听老人讲述当年纣王挖比干之心的惨状。

她听,记,整理。

第四天清晨,她带着一卷厚厚的竹简,来到观星台。

姬伯钧正在用浑天仪测算下一次月食的时间。见她来,放下手中的算筹。

“有结果了?”

“有。”凤兮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人的话,“我听了三百七十二个人的心声,上至八十老翁,下至八岁孩童。结论是——”

她抬头,看着姬伯钧。

“民心,已死。”

姬伯钧心头一沉。

“详细说。”

“百姓不是不恨纣王,是恨到麻木了。”凤兮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们说,反正谁当王都一样,都要征税,都要征役,都要死人。他们说,西岐就算起兵,赢了又怎样?不过是换个王,继续受苦。他们说……”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他们说,这世道,没指望了。”

观星台上,风声呜咽。

姬伯钧看着竹简上那些话,仿佛能看见一张张麻木的脸,一双双绝望的眼睛。民心如死水,不起波澜。这样的民心,能载舟,也能覆舟——但载的是旧王朝的舟,覆的也可能是新王朝的舟。

“所以,不能起兵?”他问。

“不,要起兵。”凤兮说,眼神坚定,“但起兵的目的,不能只是‘伐纣’,更要‘活民’。要让百姓知道,新王朝不一样,会减赋税,省徭役,让他们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希望。”

“这需要时间。”

“但可以先给一个承诺。”凤兮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拟的《安民十策》,包括轻徭薄赋、奖励耕织、废除肉刑、设立学堂、尊老爱幼……虽然粗浅,但能让百姓看到,新王朝想做什么。”

姬伯钧接过帛书,快速浏览。

条条切中时弊,句句关乎民生。这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能写出来的,倒像是……积累了千百年的治国智慧。

“这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凤兮犹豫了下,摇头。

“不完全是。”她轻声说,“写着写着,有些话就自己冒出来了。好像……很久以前,有人这样教过我。”

又是这样。

姬伯钧握紧帛书,看着凤兮清澈的眼睛,看着那深处隐约闪过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是她。

虽然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时代。

但魂魄深处,她还是那个心怀苍生、愿为天下人谋太平的“她”。

“凤兮,”他忽然说,“等伐纣成功,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凤兮愣住,想了想,笑了。

“我想开一个学堂,教女孩读书写字。现在的世道,女孩只能学女红,学做饭,学伺候男人。但我觉得,女孩也该懂道理,明是非,有自己的想法。这样,将来她们才能教出更好的孩子,一代一代,世道才会真的变好。”

她的眼睛很亮,像有星辰在里面。

姬伯钧看着她,也笑了。

“好,等天下太平了,我帮你开这个学堂。”

“真的?”

“真的。”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清晨的阳光洒在观星台上,温暖明亮。

但他们都清楚,乱世之中,承诺往往奢侈。

而战争,已近在咫尺。

第二十六节 羑里之囚

一个月后,朝歌传来消息:西伯侯姬昌在羑里病重,命悬一线。

姬发急了,要带兵去救。伯邑考拦不住,只能来找姜子牙和姬伯钧。

“不能去。”姜子牙斩钉截铁,“这是纣王的诱饵,就等着西岐起兵,他好有借口发兵剿灭。”

“可那是我父亲!”姬发红着眼,“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不会死。”姬伯钧开口,声音平静,“我夜观天象,紫微星虽然黯淡,但未坠落。西伯侯命不该绝于此。”

“那天象可曾说,谁能救他?”姬发追问。

姬伯钧沉默。

天象没说,但“河图”显示了——一幅画面,一个少女,带着一篮桑葚,走进羑里大牢。

“我去。”凤兮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姬发皱眉,“你一个女子,如何去得了羑里?那里是朝歌重地,守卫森严——”

“正因为我是女子,才更容易进去。”凤兮说,“我可以扮作送饭的民女,或者探亲的村姑。纣王虽然暴虐,但还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

“太危险了!”伯邑考反对,“万一被发现——”

“不会的。”凤兮看向姬伯钧,眼神坚定,“先生,您教我占卜时说过,卦象显示‘利西南,不利东北’。但若有一人从东南而来,带着‘木’与‘火’的生机,可破东北之困。我是东南方向出生的,生辰八字属木,名字里有‘凤’,凤属火。我去,最合适。”

姬伯钧心头一震。

她竟然把他私下推演的卦象,记得这么清楚。

而且,解读得这么准。

“让她去吧。”姜子牙忽然开口,看着凤兮,眼神里有赞赏,“这孩子,有胆识,也有智慧。带上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凤兮。

“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历所得,可辟邪驱灾。遇到危险,握紧它,心中默念‘太公在此’,可保一时平安。”

凤兮接过,郑重行礼:“谢太公。”

姬伯钧也取出一卷帛书,是他连夜绘制的羑里地图,标注了守卫换岗时间、地牢位置、逃生路线。

“记住,你的任务是确认西伯侯安危,传递消息,不是救人。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住自己的命是第一。”

“我知道。”凤兮收起地图,看向姬发和伯邑考,“两位公子放心,我一定把侯爷的消息带回来。”

三日后,凤兮出发。

她扮作一个投亲的孤女,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除了干粮和换洗衣物,还有一篮新鲜的桑葚——那是她亲手摘的,用冰镇着,保鲜。

从西岐到朝歌,三百里。她走了五天,白天赶路,夜晚宿在荒庙或好心人家。沿途所见,满目疮痍——田地荒芜,村庄十室九空,路边常有饿殍。

第六天黄昏,她抵达朝歌。

这座曾经的天下第一都,如今也衰败了。城墙斑驳,城门守卫无精打采,街上行人稀疏,商铺大多关门。只有王宫方向,隐约传来笙歌乐舞,那是纣王和妲己在鹿台享乐。

凤兮按图索骥,找到羑里大牢。

那是一座阴森的石堡,建在城郊的山坡上,四周有高墙,墙上有箭楼。门口站着八个守卫,个个凶神恶煞。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拦住她。

“军爷,小女子是来探亲的。”凤兮低头,声音怯怯的,“我表哥在这里当差,让我给他送点家乡的桑葚。”

“表哥?叫什么名字?”

“叫……阿牛。”凤兮胡乱编了个名字。

守卫皱眉,正要赶人,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守卫忽然说:“阿牛?是不是那个看地牢的傻大个?”

“对对对,就是他!”凤兮连忙点头。

“进去吧,他在里面。别乱跑,送了东西就出来。”

“谢谢军爷!”

凤兮低头快步走进大门,手心全是汗。

按照地图,她穿过前院,绕过刑房,找到地牢入口。那里也有守卫,但只有一个,正在打瞌睡。

“大哥,”她轻声叫,“我找阿牛哥。”

守卫被吵醒,不耐烦地挥手:“里面,自己找。”

凤兮走进地牢。

一股浓烈的霉味、血腥味、屎尿味扑面而来,她差点吐出来。地牢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提供微弱的光。两边是铁栅栏的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de 囚犯——有的奄奄一息,有的疯疯癫癫,有的对着墙壁喃喃自语。

她一间一间找,终于,在最深处,看见了姬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