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洛邑,石渠阁
深夜,烛火摇曳。
孔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手中的刻刀。面前的几案上,堆着几十卷新抄的竹简。这是《诗经》的修订稿,三百零五篇,分“风”“雅”“颂”三部分,每一篇都加了详细的注释——字义、背景、大意,甚至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诗中蕴含的道理。
“先生,该休息了。”颜回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声道。他比五年前更瘦了,但眼神更亮,气质更沉静。这五年,他一直跟在孔丘身边,既是学生,也是助手,帮忙整理典籍,修订书稿,进步飞快。
“嗯。”孔丘接过汤,喝了一口,是粟米混着野菜,加了点盐,很朴素,但暖胃。
“《诗经》修订完了,接下来是《尚书》。”孔丘看着案上的竹简,眼神疲惫但欣慰,“这五年,能完成这两部,也算对得起先人了。”
五年了。
从陈国到洛邑,从办学到修书,从“有教无类”到“石渠阁”。
这五年,天下更乱了。
吴国崛起,与楚国争霸,战火从长江烧到淮水。晋国六卿内斗,公室衰微。齐国田氏代齐,已是时间问题。秦国在西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东出。而周天子……依然只是摆设,靠着几个老臣苦苦支撑,勉强维持着“天下共主”的体面。
但石渠阁,却奇迹般地撑下来了。
不只撑下来了,还做出了成绩。
《诗经》修订完成,《尚书》整理过半,《礼经》初具框架,《乐经》正在搜集残篇。更重要的是——孔丘坚持“典籍下移”,每修订完一部,就让人抄录多份,分送到各地学堂(包括陈国那个桑林学堂),让普通百姓也能读到。
这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孔丘!你疯了?!”三年前,周天子的叔父王子朝(一个保守派贵族)冲进石渠阁,指着孔丘鼻子骂,“这些典籍,是国之重器,是王室的象征!你竟然抄给那些贱民看?你想干什么?想让天下人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吗?!”
“王子,”孔丘平静道,“典籍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读的。百姓读了,明理了,才知道何为忠孝,何为礼义。若百姓愚昧,不知礼义,就算把典籍锁在深宫,又有何用?夏桀、商纣的宫中,难道没有典籍吗?”
“你……你强词夺理!”王子朝气急败坏,“我要禀明天子,查封石渠阁,把你赶出洛邑!”
“请便。”孔丘淡然。
王子朝真去告状了。但苌弘和一些开明的大臣力保,加上周天子本身也需要孔丘帮他“装点门面”(有个大贤在洛邑修书,显得周室还有“文治”),最终不了了之。
但反对的声音,从未停止。
“先生,”颜回放下汤碗,低声说,“今天市井有传言,说王子朝又联络了一批贵族,要联名上奏,说您‘私修典籍,蛊惑人心,图谋不轨’。”
“让他们奏吧。”孔丘摇头,“这五年,类似的奏章,我见过的还少吗?天子不会听的。至少……现在不会。”
“可万一……”
“没有万一。”孔丘看着他,“回啊,你记住,文明的建设,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有阻力,有打压,有污蔑,甚至有……流血。但只要我们做的,是对的事,是人心所向的事,就压不垮,打不倒。因为文明,在人心,不在权柄。”
颜回点头,但眼神里仍有忧虑。
“先生,还有一事。”他顿了顿,“陈国那边……来信了。”
“哦?”孔丘眼睛一亮,“子亢他们怎么样?学堂还好吗?”
“学堂还好,但……子亢病了。”颜回声音低沉,“信是子路写的,说子亢这半年,操劳过度,又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最近咳得厉害,还咳血。扁鹊先生的女弟子看了,说怕是肺痨,要静养,可子亢不肯,还在撑着教书。”
孔丘心头一紧。
肺痨……
在这时代,几乎是绝症。
“信呢?我看看。”
颜回从怀里掏出木牍,递给孔丘。
是子路的笔迹,字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信里详细说了陈国的情况:楚国和吴国打仗,征粮征丁,百姓苦不堪言。学堂虽然还在,但学生越来越少——青壮年被抓去当兵,老人孩子饿死的饿死,逃难的逃难。子亢为了维持学堂,变卖了家产,天天上山采药,下田种地,累垮了身子。但他依然每天撑着教书,说“只要还有一个学生,学堂就不能关”。
“这个傻子……”孔丘眼眶红了。
“先生,我想……回陈国一趟。”颜回轻声说,“去看看子亢,也帮帮学堂。石渠阁这边,《尚书》的初稿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修订,我可以带在路上做。而且我也想回去看看,那些学生,那些百姓。”
孔丘沉默。
颜回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他修书最得力的助手。若他走了,石渠阁的工作,会慢很多。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