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枫叶渡

一剑二丐三僧 跳动的记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沈三公子,我说的可对?”

沈清欢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那两个字——“丫鬟”。

他的生母是沈家的丫鬟。父亲酒后乱性,生下了他。从记事起,他在沈家就是多余的人。嫡母的白眼,兄长的欺凌,下人的怠慢,下人的孩子都能在他头上踩一脚。

十四岁那年,嫡母说他偷了家里的东西。

他没有偷。

但没有人信他。

父亲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滚”。

他滚了。

滚出沈家,滚出天京城,滚成了一个四海为家的乞丐。

沈清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银铃娘子不愧是杀手榜第三,连我这种小人物的底细都查得这么清楚。不过我很好奇,谁请你来的?让我猜猜——是天京城里的哪位大人物?”

银铃娘子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转向云无羁。

“你是云家那个余孽。”

云无羁看着她。

“楚天雄死了。”银铃娘子说,“你杀的。苍云宗一战,你一共出了四剑。第一剑杀楚寒衣,第二剑废韩苍海,第三剑杀楚天雄,第四剑破苍云殿匾额。”

她说得很详细,像是亲眼所见。

“你的剑很快。但你的剑有一个弱点。”

她抬起右手。

银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每次出剑之前,都会用食指在剑柄上轻敲一下。这是你的习惯。习惯,就是破绽。”

云无羁的目光落在她的银铃上。

“你每次杀人之前,铃铛会响一声。这也是你的习惯。”

银铃娘子的眼神微微一凝。

两人对视。

枫叶林中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落叶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然后银铃响了。

“叮——”

一声清脆的铃响,在寂静的枫林中格外刺耳。

银铃娘子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太快了。

快到沈清欢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从原地掠出,快到无栖只来得及将铜棍横在胸前。

银铃娘子已到了云无羁身后。

她的手中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针尖刺向云无羁后颈的大椎穴。

这个穴位一旦被刺中,浑身经脉瞬间被封,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第二针会刺入心脉。

必死无疑。

银铃娘子的刺杀从未失手过。

她的身法叫“铃音步”,是她用十年时间,在无数场刺杀中磨炼出来的。铃响一声,步踏一音。铃声未落,人已至。铃声落时,人已死。

银针刺入。

刺入了。

银铃娘子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因为银针刺入的不是后颈。

是一截剑鞘。

云无羁的剑鞘不知何时移到了后颈的位置。银针钉在剑鞘上,入鞘三分,针尖距离云无羁的皮肤只有一寸。

一寸之隔,如隔天涯。

银铃娘子来不及收针。

因为她看到云无羁的右手食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剑光一闪。

云无羁拔剑了。

没有人看清这一剑是怎么拔出来的。

银铃娘子只觉得自己右手腕一凉。

银铃落地的声音。

一串银铃从她手腕上脱落,落在枫叶堆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叮叮叮叮叮——

九颗银铃全部落地。

切口平滑如镜。

银铃娘子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

没有血。

那一剑只斩断了串铃铛的红绳,没有伤到她一丝皮肤。

这是什么样的控制力?

她抬起头,看着云无羁手中的剑。

剑尖指着她的眉心。

距离三寸。

“谁派你来的?”

云无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银铃娘子嘴唇紧抿。

“杀手的规矩,不泄露雇主。”

云无羁的剑尖向前递了一寸。

距离她的眉心还剩两寸。

银铃娘子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怕死。

杀手这个行当,从入行的第一天起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但她怕的是这一剑。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剑。

没有真气,没有招式,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只是一剑。

像天理昭昭,像日升月落,像枫叶在秋天变红。

理所当然。

不可抗拒。

“我只知道,”她的声音发涩,“雇主来自天京城。通过中间人联系我,没见过面。定金是一千两黄金,事成后再付一千两。”

“还有呢?”

“这一次来的不止我一个。杀手榜第二,‘血手’也接了这单生意。他在枫叶林的另一边等我信号。如果我失手,他会出手。”

沈清欢的脸色变了。

杀手榜第二,血手。

那是一个比银铃娘子更可怕的人物。

据说此人练的是失传已久的“血煞功”,以人血养功,杀人越多功力越强。他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离王朝曾悬赏三千两黄金缉拿他,至今无人能领这笔赏金。

云无羁收剑。

剑已归鞘。

银铃娘子愣住:“你不杀我?”

“你只出了第一针。第二针没有出。”云无羁转身,继续向枫林深处走去,“而且,你的铃铛掉了。以后你杀人,不会有铃声预警了。”

银铃娘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铃铛掉了。

杀手的标志没了。

银铃娘子这个人,从今晚起,在杀手榜上除名了。

这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

但她没有愤怒。

她只是弯腰,将地上的九颗银铃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掌心。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云无羁的背影说了一句话。